第1243章 记忆合金
  “土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我们已经碰了。”
  “是啊。”谢尔盖苦笑,“已经碰了。回不了头了。”
  他转身,钻进车里。
  车子发动,碾过积雪,向远方驶去。
  身后,三號研究所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只有那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块,还静静地躺在所长的办公桌上。
  ……
  犹他州的沙漠,白天热得能把鸡蛋烤熟,晚上冷得能冻掉耳朵。
  这片地方除了仙人掌和响尾蛇,就只有一座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灰色建筑。没有牌子,没有编號,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当地人管它叫“联邦政府的仓库”,说里面存著过期罐头和旧家具。
  没人知道,这里面存的,是星条国从格陵兰冰层下挖出来的那玩意儿——代號“奇点”。
  就是那个让五十一区“跳舞的房间”、让“自由-ii”在空中飘了二十分钟、让三艘驱逐舰在海上迷路六个小时的东西。
  它的残骸,现在就躺在这座地下设施的恆温库里。
  说是残骸,其实更像一堆碎玻璃。黑的、紫的、银灰的,各种顏色的碎片混杂在一起,有些还在微微发光,像死掉的萤火虫。科学家们研究了两年,只搞明白一件事:这东西不是金属,不是陶瓷,不是任何已知的材料。它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跟地球上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们给它起了个名字——“记忆合金”。因为它会“记住”自己的形状。你把它掰弯,它会慢慢恢復原状。你把它加热,它会变色。你用电刺激它,它会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像在唱歌。
  没人知道它在唱什么。
  也没人想知道。
  事故发生在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
  研究员叫帕克,三十七岁,麻省理工材料学博士,来这儿工作了八个月。他主要负责从残骸上剥离小块样本,供其他实验室分析。这活儿枯燥且危险,但帕克干得挺认真,因为他相信这东西能改变世界——前提是,你得先搞懂它。
  他戴著手套,拿著镊子,从恆温箱里夹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碎片是银灰色的,表面光滑得像镜子,边缘锋利得像刀片。按照標准流程,他应该把碎片放进密封容器,然后送去x射线衍射仪。
  但今天,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没有立刻把碎片放进容器,而是拿在手里多看了几秒。
  就这几秒。
  碎片突然动了。
  不是掉落,不是滑动,而是像活物一样,从他的镊子缝隙里“流”了出来,顺著他的手指,缠绕上了他的手腕。
  帕克愣住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看见那块银灰色的碎片正在变形——它伸展成一条细长的带状物,像一条银色的蛇,紧紧地缠在他的前臂上。表面浮现出复杂的、跳动的发光纹路,像血管,又像电路图,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条带子。
  “我操。”
  帕克本能地甩手,想把那东西甩掉。但它缠得太紧了,像长在皮肤上了一样。他用手去扯,指甲抠进带子和皮肤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拉。带子纹丝不动,反而缠得更紧了,勒得他手腕发白。
  他开始感觉到疼了。
  不是被勒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骨髓,像有人用砂纸打磨他的神经。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实验台边缘,眼前一阵发黑。
  “救命!来人!救命!”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迴荡。监控室的值班员听到了,按下警报按钮。刺耳的警笛声响彻整座设施。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安全主管,一个退役的海军陆战队士官,叫贝克。他衝进实验室时,看见帕克躺在地上打滚,右臂上缠著一根发光的银色带子,像一条通电的电缆。
  “什么情况?”贝克蹲下来,试图按住帕克。
  “它咬我!它在咬我!”帕克疯狂地挥舞著左臂,指甲在自己右臂上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贝克低头看他的右臂,倒吸了一口凉气。
  帕克前臂的皮肤,正在发生变化。
  从银色带子缠绕的部位开始,皮肤的顏色正在变深,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灰白色,然后变成半透明。透过半透明的皮肤,能看见下面的肌肉和血管——但血管不再是红色的,而是变成了淡蓝色,像萤光棒一样,发出微弱的光芒。
  更恐怖的是,那些血管正在“结晶”。
  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细小的晶体从血管壁上生长出来,沿著血管的走向,向上下两端延伸。每延伸一寸,帕克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上帝啊……”贝克喃喃道。
  他反应过来,拔出腰间的匕首,想割断那条银色带子。刀刃划过带子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在磨刀石上磨刀。带子毫髮无损,刀刃上却崩出了好几个缺口。
  “没用!”贝克喊道,“这玩意儿比钻石还硬!”
  “锯!”另一个赶到的研究员喊道,“用锯子!”
  有人跑去工具间,拿来一把电动往復锯。贝克接过锯子,对准银色带子和帕克手臂之间的缝隙,按下开关。
  锯齿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噪音。火花四溅,银色带子表面被锯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跡。但帕克的皮肤也被锯伤了,鲜血直流。
  “停!停!”研究员喊道,“你会把他的胳膊锯断的!”
  贝克关掉锯子,满头大汗:“那怎么办?”
  “用雷射!”有人说。
  “来不及了,雷射要预热五分钟!”
  “用水刀!”
  “水刀会把他的骨头切碎的!”
  一群人围著帕克,七嘴八舌地爭论著,谁也想不出办法。帕克躺在地上,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嘴唇发白,浑身抽搐。他右臂上的晶体化区域,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肘关节,整条前臂都变成了半透明的、闪烁著淡蓝色萤光的“玻璃”。
  “打电话给凯勒博士!”贝克吼道,“让他想办法!”
  电话打到五十一区,凯勒正在开会。他听完描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用液氮。”
  “什么?”
  “液氮。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低温会让『记忆合金』进入休眠状態。”
  贝克放下电话,衝进隔壁的低温实验室,搬来一个液氮罐。他戴上厚手套,打开罐子,对准帕克的右臂,倾倒液氮。
  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实验室里的温度骤降。液氮接触到银色带子,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带子表面的发光纹路闪烁了几下,然后开始变暗。
  “有效!”有人喊道。
  贝克继续倾倒液氮。银色带子的顏色从银灰色变成暗灰色,然后变成纯黑色。它开始收缩,像一条被冻僵的蛇,慢慢地鬆开缠绕,从帕克的手臂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帕克的手臂,露了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
  帕克的前臂,从手腕到肘关节,皮肤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晶体。透过晶体,能看见里面的骨骼和血管——骨骼是白色的,血管是淡蓝色的,像一幅精细的解剖图。晶体表面散发著微弱的萤光,即使在明亮的灯光下,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天……”有人低声说。
  帕克抬起自己的右臂,看著那只变成了“玻璃”的手,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他试著弯曲手指。手指动了,但动作僵硬,像生了锈的机械。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乾枯的树枝在折断。
  “我的手……”他终於开口了,声音嘶哑,“我的手怎么了?”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帕克被紧急送往基地医院。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拍了x光,做了ct,还抽了血。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的手臂並没有真正“晶体化”。皮肤依然是皮肤,肌肉依然是肌肉,骨头依然是骨头。只是它们的细胞结构发生了改变——细胞之间的间隙被一种未知的物质填充了,这种物质具有类似於玻璃的光学特性,让他的手臂看起来像透明的晶体。
  “就像树脂灌註標本,”医生解释道,“只不过,灌注材料不是树脂,而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物质。”
  “能清除吗?”贝克问。
  医生摇摇头:“理论上可以手术切除,但那意味著截肢。而且,我们不確定这种物质是否会扩散到身体其他部位。”
  “也就是说,他只能这样了?”
  “目前来看,是的。”
  帕克坐在病床上,盯著自己那只发光的右臂,一言不发。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贝克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帕克,你……”
  “我没事。”帕克打断他,声音很平淡,“只是有点凉。”
  “凉?”
  “像把手伸进了冰水里。”帕克抬起右臂,看著那些淡蓝色的萤光纹路,“但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