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是好事
  “嗯。”
  “但我需要一个方案。不是问题清单,是解决方案。”
  伊万诺夫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总统面前。
  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立即冻结所有『场技术』应用研发,转向基础理论研究。”
  总统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五年,两千人,几百亿卢布。全都白费了。”
  “不是白费。”伊万诺夫说,“至少我们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
  “那有什么用?”
  “有用。”老头子说,“至少我们不会再往里扔钱了。星条国那边,还在扔。”
  总统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莫斯科的冬天,总是这样,看不到太阳,看不到希望。
  “伊万诺夫同志,”他背对著老头子说,“你告诉我,如果我们停下来,星条国那边继续搞,我们怎么办?”
  “他们也会停的。”
  “凭什么?”
  “因为他们遇到的麻烦,跟我们一样。”伊万诺夫说,“『场技术』不是某个国家的专利,它是一个陷阱。谁踩进去,谁倒霉。区別只在於,谁先发现自己是傻子。”
  “那要是他们比我们先发现呢?”
  “那就更好了。”老头子笑了,“说明他们比我们聪明。但我们也不用担心,因为聪明人不会往火坑里跳。”
  总统转过身,看著老头子。
  “你就这么肯定?”
  “我搞了四十年物理。”伊万诺夫说,“我见过太多自以为找到了真理的人。最后,他们都死了。真理没找到,坟头草倒是长了不少。”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以为偷来了火种,结果抱回来的是一块烧红的炭。现在,手已经烫伤了。再不放手,整条胳膊都得废。”
  总统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那张纸上签了字。
  “通知国防委员会,明天开会。”
  “不用开会了。”伊万诺夫站起来,拿起拐杖,“你签字就够了。下面的人,等你的命令。”
  他转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掛著的画像。
  那是列寧的画像。
  老头子盯著画像看了几秒,自言自语:“我们以为偷来了火种,结果抱回来的是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总统一个人。
  他看著那份签了字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锁进了保险柜。
  “遗產”计划,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记者招待会,没有隆重的告別仪式。
  只是一份文件,一个签名,一个老头子拄著拐杖的背影。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国防委员会都炸了锅。
  將军们拍著桌子骂娘:“几百万卢布,就这么打了水漂?”“谁签的字?谁同意的?”“这是叛国!”
  但骂归骂,没人敢去当面质问总统。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条路,確实走不下去了。
  二號研究所的坑,还摆在那里。
  三號研究所的八百多人,还没找到。
  那些被“场不稳定弹头”扔到三公里外的靶船,还躺在那个小岛上。
  这些都是证据。
  证据不会撒谎。
  接下来的一个月,北极熊的科研系统经歷了一场大搬家。
  “遗產”计划下属的七个研究所,全部关闭。设施封存,设备拆卸,资料装箱。研究人员被分散安置到其他单位,有些人去了大学教书,有些人去了工厂搞技术,有些人乾脆提前退休了。
  最核心的资料——那些记录了“场技术”所有实验数据的硬碟和纸质文件——被装进了十几个铁皮箱子,贴上封条,盖上印章,运到了莫斯科郊外的一座地下仓库。
  仓库的入口偽装成一个废弃的变电站,外面拉著铁丝网,掛著“高压危险”的牌子。门口站岗的两个士兵,穿著厚厚的军大衣,抱著枪,冻得直跺脚。
  铁皮箱子被送进仓库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房间的门是钢製的,厚二十厘米,密码锁有三层。里面还有一个保险柜,保险柜的钥匙分成三段,分別由三个人保管。
  这三个人,彼此不认识。
  只有在同时到场的情况下,才能打开保险柜。
  “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吗?”一个搬运工问。
  “有。”负责押送的军官说,“里面的东西,看一眼都可能死人。”
  搬运工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箱子被整齐地码放在保险柜里。最后一个箱子放进去的时候,军官拿出一张纸条,贴在箱子上。
  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勿启。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军官关上保险柜的门,转动钥匙,拔出。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灯光熄灭。
  黑暗笼罩了一切。
  那些记录了北极熊五年心血、两千人生命、几百亿卢布的数据,就这样,被锁进了黑暗里。
  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重新打开。
  也许永远不会。
  消息传到基层的时候,反应五花八门。
  有人鬆了口气。
  “总算不用再提心弔胆了。”一个参与了“遗產”计划的工程师说。他去年差点被“场不稳定弹头”的实验波及,到现在还做噩梦。“每次听到那种嗡嗡声,我就觉得要出事。”
  有人感到愤怒。
  “五年,五年啊!”一个研究员拍著桌子,“我最好的年华,都扔在这个项目上了。现在说停就停?我的职称怎么办?我的论文怎么办?”
  还有人觉得无所谓。
  “停就停唄。”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说,“反正我也看不懂那些公式。换个地方干活,工资不少就行。”
  最惨的是那些已经出现了“场辐射”症状的人。
  他们被秘密送到了一家疗养院,名义上是“休养”,实际上是“隔离”。疗养院建在乌拉尔山脉深处,周围几十公里没有村庄,没有公路,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界。
  院子里种著几棵白樺树,叶子掉光了,光禿禿的,像一排骷髏。
  病人住在二楼,窗户焊著铁栏杆。每天有医生来检查身体,记录数据。但没人告诉他们,这个病到底能不能治。
  “能治吗?”一个病人问医生。
  医生沉默了几秒:“我们会尽力的。”
  病人笑了。
  他知道,“尽力”的意思,就是“没办法”。
  他不再问了。
  每天吃完饭,他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光禿禿的白樺树发呆。
  有时候,他会抬起手,看著手背上那些发光的斑点。
  在阳光下,它们闪烁著淡蓝色的光芒。
  像星星。
  又像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到多少次日出。
  消息传到西方情报机构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cia的分析员盯著卫星照片,反覆確认了三遍。
  “他们真的封了?”
  “封了。”
  “所有设施?”
  “所有。”
  “不可能吧?”
  “你自己看。”
  分析员凑到屏幕前,看到的是北极熊那几个“遗產”计划核心基地的卫星照片。以前,这些基地24小时灯火通明,车辆进进出出,热闹得像集市。现在,一片漆黑,停车场空了,连门口的岗哨都撤了。
  “这是……真的停了?”
  “停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分析员挠了挠头,想不通。
  在他看来,北极熊的“场技术”虽然出了几次事故,但总体进展还是很快的。只要能解决稳定性问题,就能造出改变游戏规则的武器。现在突然停下来,不合逻辑。
  “会不会是烟雾弹?”他问。
  “不像。”另一个分析员说,“如果是烟雾弹,至少会留几个人看守。现在连看守都撤了,说明是真的放弃了。”
  “那他们为什么放弃?”
  “也许……他们发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安。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北极熊发现了问题,那星条国那边,迟早也会发现问题。
  只是时间问题。
  消息传到龙潭基地的时候,林舟正在吃午饭。
  今天的菜不错,红烧肉燉得烂,土豆丝炒得脆。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何晓菲坐在对面,手里拿著那份加密电报,表情复杂。
  “林总,北极熊那边,真的停了。”
  “嗯。”
  “所有项目都停了。人员解散,资料封存。连那个『场不稳定弹头』的生產线都拆了。”
  “嗯。”
  “您就不惊讶吗?”
  林舟放下筷子,看著她:“有什么好惊讶的?早就料到了。”
  “可那是北极熊啊。他们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就这么放弃了?”
  “正因为花了那么多钱,死了那么多人,才更要放弃。”林舟说,“因为再搞下去,死的就不是几百人了,是几千人,几万人。他们承受不起。”
  何晓菲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报告里描述的景象:二號研究所的黑色球体,三號研究所的两公里大坑,还有那些变成了“玻璃”的人。
  “他们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林舟说,“我们走聚变,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是踏实的。他们走『场技术』,看著快,实际上是在悬崖边上开车。现在,车翻了。”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丝:“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