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下一刻,李善长目光落在李祺的手上,看著好大儿手里那封再熟悉不过的信纸,
  他瞳孔突然收缩,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密信,居然会被这个一向被他认为毛躁不懂事的好大儿给翻了出来!
  这可是谋逆的反书啊!一旦泄露出去,
  別说他李善长一世英名毁於一旦,整个李家上下几百口人,全都得跟著掉脑袋!
  “你……你怎么敢!”
  李善长一下子从床榻上坐直身子,手指著李琪,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谁让你进我书房的?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他活了六十多岁,辅佐皇帝打天下、定江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此刻,他是真的慌了。
  不是怕胡惟庸,是怕自己这个愣头青儿子,把整个李家都给葬送了!
  李琪看著老爹这副又惊又怒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了,但眼底深处还是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咬了咬牙,往前走了两步,“啪”的一声把信纸拍在床前的矮几上,字字都带著火气:
  “我哪里弄来的?我怎么敢?爹!我再不敢,咱们李家就该被你亲手送上断头台了!”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是谋逆!是造反!是要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你倒好,不仅不揭发,还把这封催命符藏在书房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不是打算眼睁睁看著胡惟庸那个疯子起兵造反,然后我们李家几百口人,跟著他一起被砍头?!”
  李琪越说越激动:“我刚才在外面就听见你在屋里跟小妾寻欢作乐!你倒是逍遥快活!
  可你知道吗?你手里攥著的不是一封信,是我们李家上下三百多口人的脑袋啊!”
  李善长胸口剧烈起伏,他盯著矮几上的信纸,又抬头看向满脸怒容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压低声音呵斥道:
  “你懂个屁!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想让全府的人都听见吗?这件事爹自有分寸。”
  “我不懂?”
  李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是不懂你为什么放著好好的韩国公不当,放著满门的荣华富贵不要,非要跟著胡惟庸那个疯子往火坑里跳!”
  “胡惟庸给你许诺了什么?一个虚无縹緲的开国国师?一个世代世袭的王位?
  爹!你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反倒糊涂了啊!”
  “你真以为胡惟庸能成事?你真以为凭他手底下那大猫小猫三两只就能推翻陛下的江山?”
  “陛下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人!
  就凭胡惟庸,一个只会耍弄权术的文官,手里没兵权,麾下儘是些趋炎附势之徒,
  他拿什么跟陛下斗?这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李琪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退一万步说,就算胡惟庸真的走了狗屎运,侥倖成功了,他真的会兑现承诺,给你封王拜相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要不然,当年你也不至於早早辞官,胡惟庸那种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的人,
  一旦当了皇帝,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这种功高盖主的开国元勛!”
  “到时候,別说王位了,咱们李家能留下一个活口,就算是烧高香了!”
  李善长坐在床榻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琪说的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他比谁都清楚胡惟庸成不了事,也比谁都清楚老朱的狠辣。
  可他有他的难处啊!
  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脊樑仿佛瞬间垮了下去,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许多。
  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不堪:“琪儿,你先坐下,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过要跟著胡惟庸造反,从来都没有。”
  李琪愣了一下,看著老爹瞬间憔悴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
  但依旧板著脸,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声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发他?为什么要把这封反书藏起来?
  你知不知道,只要这封信在你手里一天,咱们李家就多一天的危险!”
  “一旦胡惟庸那边事发,这封信就是铁证!到时候,陛下只会认为咱们和胡惟庸是同谋,谁会听咱们解释?”
  李善长苦笑一声,拿起矮几上的信纸,无奈的笑了笑,眼神复杂至极:
  “揭发?我怎么揭发?”
  “胡惟庸是谁举荐的?是我李善长!当年是我一手把他从一个小小的吏员,一步步推上了左丞相的位置。
  他是我的门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
  “现在他要谋反,我这个举荐人,能脱得了干係吗?
  陛下本来就猜忌心重,这些年对我早就心存不满了。
  要是我现在去揭发胡惟庸,陛下只会觉得我是为了自保,才弃车保帅。”
  “他不会信我的。他只会觉得,我早就知道胡惟庸的心思,只是一直隱瞒不报,直到事情快要败露了,才出来装好人。”
  “到时候,別说保全李家了,恐怕陛下会借著这个机会,连我一起收拾了。”
  这才是李善长最担心的事情。
  他太了解老朱了。
  这位皇帝,从来都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李善长身为开国第一文臣,韩国公,位列百官之首,手里虽然没有兵权,但威望太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怀疑老朱早就对他放心不下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藉口收拾他而已。
  如果他现在去揭发胡惟庸,无异於主动把把柄送到老朱手里。
  老朱完全可以说他“举荐失察”、“知情不报”,轻则削爵为民,重则满门抄斩。
  与其这样,还不如装作不知道,把这封信藏起来。
  只要胡惟庸的事情不败露,他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就算胡惟庸最后失败了,只要这封信不被搜出来,他也能推说自己毫不知情,或许还能侥倖逃过一劫。
  这是李善长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最无奈的选择。
  李琪听完老爹的话,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老爹说的有几分道理。
  陛下的猜忌心確实很重。
  可他还是觉得,老爹的这个选择,太冒险了。
  “爹,你这是在赌啊!”
  李琪看著李善长,语气沉重,
  “你在赌胡惟庸的事情不会败露,在赌锦衣卫搜不到这封信,在赌陛下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赌输了呢?万一胡惟庸那边出了叛徒,把你供出来了呢?
  万一锦衣卫真的搜出了这封信呢?”
  “到时候,咱们李家就真的完了!几百口人,全都得人头落地!”
  “揭发胡惟庸,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隱瞒不报,咱们就是死路一条!这笔帐,你怎么就算不明白呢?”
  李善长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一线生机?琪儿,你太天真了。
  在陛下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一线生机。只要他想让你死,你就算有一百个理由,也活不成。”
  “有些事你不知道,大明还没立国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在小本本上记下了所有人的小错大错,这都比陛下的黑白帐本,
  我要是去揭发胡惟庸,陛下只会觉得我李善长也不是什么好人,留著我始终是个祸害。”
  “与其主动送上门去,不如静观其变。
  只要我不掺和胡惟庸的事情,就算他最后失败了,陛下也未必会把我怎么样。
  毕竟,我是开国功臣,陛下总不能不顾及天下人的议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