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好事不在忙中取
  朱瑞璋翻身下马,把韁绳扔给亲卫,迈步就往衙门里走。
  衙门里头不算特別大,看著冷冷清清的,走廊两边的值房,不少都关著门,
  偶尔有几个小吏探出头,看见朱瑞璋,都赶紧缩回去。
  朱瑞璋熟门熟路,直接走到最里面那间值房门口。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翻纸的声音,还夹杂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动。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杨宪的声音传出来,带著点疲惫。
  朱瑞璋推开门走了进去。
  值房不大,收拾得却乾净利落。靠窗摆著张大书案,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帐本、摺子、草稿纸。
  杨宪正低头扒拉算盘,眉头紧锁,听见脚步声,他还以为是下属进来回事,头都没抬:
  “什么事?说。”
  “杨大人好大的架子,见了本王都不抬头?”
  朱瑞璋笑著开口,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
  杨宪手猛地一顿,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又惊又喜,连忙躬身行礼:
  “臣参见王爷!王爷怎么来了?臣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
  朱瑞璋摆摆手,目光扫过书案,
  “这是在算什么呢?算盘打得噼啪响。”
  “回王爷,臣在算各地社学的钱粮帐目。”
  杨宪连忙绕出书案,给朱瑞璋倒了杯热茶,双手递过去,
  “之前您让臣查社学的情况,臣就让人把各地报上来的钱粮册子都调过来了,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千疮百孔,好多地方的帐都对不上,亏空得厉害。”
  他说著,脸上露出几分怒色:“这帮地方官,朝廷拨下去的办学银子,他们也敢伸手扣,真是胆大包天!”
  朱瑞璋端著茶杯,吹了吹热气,淡淡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银子过一道手扒一层皮,歷来都是如此。
  真等你把新学办起来,伸手的人更多。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你这尚书就別当了。”
  杨宪一愣:“王爷?您……您叫臣什么?尚书?”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朱瑞璋抬眼瞅了他一眼,嘴角勾起点笑意:
  “怎么?你自己还不知道?前几天本王跟陛下提了,新学由教育部牵头,总不能让你一个待罪之身领著人干活,名不正言不顺的。
  陛下已经准了,恢復你教育部尚书的职位,正式任命这两天就下来。”
  “啊?”
  杨宪脑子一阵发懵,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恢復尚书之位?
  他从西北灰溜溜回京,本来以为能混个侍郎就不错了,能跟著王爷办差就心满意足了。
  没想到……没想到居然直接官復原职?
  “扑通”一声,杨宪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都有点发颤:
  “臣……臣谢陛下隆恩!谢王爷提携!臣这条命都是王爷给的,王爷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是真的激动。
  当初被贬西北,他有时候都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完了,政治生命彻底到头了。
  没想到峰迴路转,跟著秦王回来,不仅扳倒了胡惟庸,还能重新坐上尚书的位置。
  “起来吧,別动不动就跪。”
  朱瑞璋放下茶杯,语气平淡,
  “让你当这个尚书,不是让你享福的,是让你扛事的。
  新学这块硬骨头好不好啃,你心里有数。干好了,青史留名;干砸了,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臣明白!”
  杨宪站起身,抹了把脸,眼神亮得嚇人,
  “臣不怕难!就怕没机会干事!王爷放心,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新学给您办起来!”
  朱瑞璋点点头,指了指书案上那堆草稿:
  “听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改章程?本来还想让你拿出来念念,今儿就算了,不听匯报了。”
  杨宪本来都伸手去拿章程了,闻言一愣:“王爷不听匯报?那您今天过来是……”
  “过来给你交个底,也给你定定神。”
  朱瑞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
  “马上就入冬了,天寒地冻的,新学这事,不用急著这俩月就上马。
  你呢,趁著这几个月,把章程往细了磨,把能提前准备的都准备妥当。
  等明年正旦大朝会,拿到朝会上走个过场,还得有一番扯皮才能正式下旨施行。”
  他顿了顿,算了算日子:“算下来还有三个多月呢,时间够充裕。
  你不用熬夜熬得跟拼命似的,稳扎稳打,把底子打牢了再说。”
  杨宪心里鬆了口气,又有点疑惑:“王爷,正旦大朝会再议……会不会太晚了点?
  臣怕夜长梦多,拖得久了,反对的人反倒凑到一块儿去了。”
  在他看来,这种事就得快刀斩乱麻,趁著胡惟庸案刚过,百官噤若寒蝉,一鼓作气推下去。
  等拖到明年,大家缓过劲来,指不定多少人跳出来反对。
  “急什么。”
  朱瑞璋笑了笑,“反对的人什么时候都有,躲是躲不掉的。
  与其仓促上马,到处都是漏洞,被人抓住把柄攻訐,不如慢工出细活,把章程做扎实了,让他们想挑错都没地方下嘴。
  再者说,冬天也不是办学的时候。”
  杨宪恍然大悟,拍了下额头:“是臣考虑不周!光想著赶进度了,忘了时令这茬,还是王爷想得周全。”
  “你啊,就是太急著立功了。”
  朱瑞璋点了他一句,“心思沉下来,好事不在忙中取。”
  ......
  时间这玩意儿,你不注意它的时候,它就跟流水似的,悄咪咪地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根底下。
  从秋末到冬初,再从冬初到深冬,好像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树叶黄了又落了,北风颳了一场又一场,雪下了两回,第二回的雪还没化乾净,年就来了。
  朱瑞璋从教育部衙门出来的时候,还是秋高气爽的九月,杨宪刚官復原职,正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结果一转眼,秋风扫了落叶,冬雪盖了皇城,再回过神来,就已经是洪武十一年的除夕了。
  这一年的冬天不算太冷,至少比往年暖和些。
  应天城里的雪积得不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却没到没过脚踝的地步。
  街边不少铺子都早早关了门,门板上贴著崭新的春联,红通通的,看著就喜庆。
  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剁肉馅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此起彼伏,跟奏乐似的。
  小孩儿们穿著新衣服,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手里攥著炮仗,点著了就往远处扔,“啪“的一声,嚇得旁边的狗汪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