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9章 回忆
  朱瑞璋淡淡道:“心里堵,上来透透气。“
  老朱嘆了口气,也靠在了城墙上,说:“巧了,咱也觉得心里堵。“
  朱瑞璋瞥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心里堵?你一个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的帝王,有什么好堵的?
  天下都是你的,你想干啥干啥,还有啥不满意的?“
  老朱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心里堵。
  你说奇怪不奇怪,咱以前当放牛娃的时候,天天饿肚子,还得受地主老財的气,那时候也没觉得心里堵,就想著能吃上一顿饱饭就好了。
  后来当了大帅,天天打仗,脑袋別在裤腰带上,也没觉得堵,就想著能打贏就行。
  现在好了,天下太平了,咱也当皇帝了,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
  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可这心里头啊,就是空落落的,堵得慌。“
  朱瑞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能理解老朱的感受。
  人就是这样,缺什么的时候,就想著什么,以为得到了就会幸福。
  可真得到了,又会觉得不过如此,心里还是空的。
  老朱顿了顿,又转过头问他:“对了,你刚才在那儿吼什么呢?什么操蛋的人生?怎么了这是?
  谁惹你了?跟哥说,哥替你收拾他!“
  朱瑞璋摇了摇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没什么,就是……想爹娘了。“
  老朱闻言,眼神也暗淡了下来。
  他也转过头,看著远处的灯火,声音低沉了几分:
  “嗨,我当是什么事呢,想爹娘了啊……我也想。“
  他顿了顿,像是陷入了回忆,缓缓地说: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的除夕夜,爹娘都会做好吃的。
  说是好吃的,其实也没啥,就是几个窝头,一碗白菜燉豆腐,偶尔能有一小块肉,那就算过年了。“
  “那时候家里穷啊,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顿饱饭,也就过年的时候,能敞开半块肚皮吃顿窝头。
  你那时候小,嘴馋,每次都抢著吃,结果吃太快,噎得直伸脖子,
  娘就一边给你拍背一边骂你,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爹呢,就坐在旁边,吧嗒吧嗒嚼著窝头,看著我们笑,笑得满脸皱纹。“
  “现在想想啊,那时候的窝头,真好吃,比现在宫里的山珍海味都好吃。“
  老朱说著,声音有点沙哑了。
  他这辈子,哭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爹娘死的时候他哭过,大哥死的时候他哭过,后来打天下,再难再苦,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一想起小时候的事,一想起爹娘,他这心里头就发酸。
  朱瑞璋在旁边听著,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老朱说的想爹娘,是想这一世的爹娘,可他说的想爹娘,不止是想这一世的爹娘,更是想上一世的爹娘。
  那个他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爸妈。
  可这些话,他不能跟老朱说。
  说了老朱也不会懂,搞不好还会以为他疯了。
  朱瑞璋只能在心里苦笑。
  他有时候真的挺羡慕老朱的。
  老朱虽然也失去了爹娘,可至少他知道爹娘是怎么死的,至少他能给爹娘上坟烧纸,至少他的思念有个寄託。
  可他呢?
  他连上辈子的爸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连给他们上坟烧纸都做不到。
  他的思念,就像断了线的风箏,飘在空中,找不到落点。
  “怎么不说话了?“
  老朱见他半天没吭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爹娘呢?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想也没用。
  爹娘要是地下有知,看到咱们现在这样子,看到大明现在这样子,肯定也会高兴的。“
  朱瑞璋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老朱是好意,可这种事,不是几句安慰就能好的。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城墙上,沉默著,看著下面的万家灯火,各想各的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老朱才又开口:“对了,你今天怎么没进宫?
  妹子喊了人去请你,说你病了?我看你这不挺好的吗?壮得跟头牛似的,哪儿像生病的样子?“
  朱瑞璋乾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
  “那啥……不是怕嫂子还记著教坊司的事嘛,我这不是心虚嘛,就没敢去。“
  老朱一听,乐了:“你小子也有心虚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再说了,这事儿都过去了多久了,前几次你去坤寧宫她不也没说你吗。“
  “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嫂子。“
  朱瑞璋笑了笑,“嫂子一生气,连你都得乖乖认错,更別说我了,我这不是找罪受吗?“
  “哈哈哈哈!“
  老朱笑得直拍城墙,“没想到你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也有今天。“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应天城就浸在了一片喜庆又肃穆的氛围里。
  宫城里红灯高掛,宫灯顺著御道一字排开,红穗子被风一吹,轻轻晃荡。
  奉天殿前的台阶擦得一尘不染,红毯从午门一直铺到殿內,踩上去悄无声息。
  五更天不到,午门外就挤满了人。
  文武百官穿著簇新的朝服,緋色、青色、绿色层层叠叠,腰间的玉带、金带在灯光里泛著光。
  大家互相拱手作揖,说著“新年大吉”“恭喜恭喜”的吉祥话,可眼神里都藏著几分琢磨。
  不少人都在揣摩,认为今天这正旦大朝会恐怕不会简单。
  去年胡惟庸倒台,丞相制度说废就废,六部直接懟到皇帝跟前,朝野上下猜了几个月,都在等陛下拿出新章程。
  还有秦王鼓捣的新学,又是查帐又是砍头,把全国社学翻了个底朝天,动静闹得满天下风雨。
  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一直捂著,八成今天就要摆到檯面上。
  “吉时到——百官入朝!”
  鸿臚寺官员一声唱喏,午门缓缓打开。
  百官立刻整肃衣冠,按品级排好队伍,文左武右,鱼贯而入。
  眾人按班站定,刚喘匀气,殿外就传来三声静鞭响。
  “陛下驾到——”
  “噗通”一片声响,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老朱稳稳坐在了御座上。
  “眾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齐声谢恩,起身垂手而立,眉眼都收得规规矩矩。
  按大明朝的规矩,正旦朝贺得先走流程。
  礼部尚书出班,捧著贺词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通,无非是“恭贺陛下,国泰民安,万国来朝”之类的场面话。
  念完之后,百官再行三跪九叩大礼,一套繁文縟节走下来,半个时辰就没了。
  等仪式告一段落,老朱才微微前倾身子,开口说起了正事。
  “今儿是洪武十一年头一天,咱先嘮嘮去年的家底。”
  他目光扫过殿下文武,语气平实,
  “洪武十年,不算安生,胡惟庸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咱砍了他,顺手废了丞相这破制度。
  查社学、清吏治,又擼了三百多贪官,砍了七十多颗脑袋。”
  底下官员们心里一凛,谁都不敢接话。
  去年这一年,官场的血就没干过,陛下看著是嘮家常,实则是敲山震虎。
  “坏事归坏事,好事也不少。”
  老朱话锋一转,
  “北元终究是让咱打怕了,一年没敢南下,大明的版图扩了一大块。
  各地农桑也还行,粮食比前年多收了几成,百姓的日子,总归是越来越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