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赵颖菲的出现,让原本喧闹的片场诡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江辞和她身上来回横跳。
  空气里瀰漫开一种“正主来了”的奇特仪式感。
  窃窃私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住呼吸的注视。
  魏松从监视器后走了出来。
  脸上的情绪混杂,看不出是怒是喜。
  他走到赵颖菲面前,上下打量著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主角。
  “你怎么来了?”
  魏松的嗓音有些乾涩。
  赵颖菲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始终定格在远处那个孤直的背影上。
  江辞的背影。
  她轻声开口。
  “霸王末路,虞姬当来送行。”
  一句话。
  让周围所有竖著耳朵偷听的剧组人员,齐齐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脑。
  头皮发麻。
  拍戏的现实感,被这句话瞬间抽离得乾乾净净。
  一种宏大、悲壮的宿命感,笼罩了整个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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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股悲凉气氛被烘托到顶点时,江辞动了。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另一侧的道具组。
  在眾人错愕的注视下,他拿起了那把即將用於“自刎”的青铜剑。
  “鏘。”
  他修长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闷响。
  然后,他用一种极度冷静的语调,问向旁边已经看呆了的道具老师。
  “老师,这把剑的配重,是按照出土文物的1:1复製品做的吗?”
  道具老师:“啊?”
  江辞继续问,条理清晰,不带半分情感。
  “我想確认一下,挥剑,从触碰到割裂颈动脉的最终阻力感。”
  “……”
  整个片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份刚刚被赵颖菲一句话点燃的千古悲凉,那份史诗般的宿命感,被他这句提问,瞬间击得粉碎。
  助理孙洲站在不远处,急得额头冷汗直流。
  完了!
  又犯病了!
  哥!祖宗!你看看场合啊!
  人家“虞姬”都来为你送行了,气氛都到这儿了,你在干什么?你在质检凶器?
  你这是项羽还是片场品控经理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覷,脸上的神情,从震惊到茫然,再到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扭曲。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外科手术式表演”?
  这也太外科了吧!
  连自刎的阻力感都要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吗?
  魏松站在监视器旁,只是深深地看了江辞一眼,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著疯狂的期待。
  然后,他猛地转身坐回自己的导演椅。
  他抓起扩音器,吼出了那两个字。
  “action!”
  剎那间。
  呜咽悲凉的楚歌,从片场四面八方设置的巨大音响中传来。
  苍凉的鼓点,一下,又一下。
  沉重地敲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镜头推向江辞。
  前一秒,他还是那个拿著道具剑,冷静分析技术参数的“片场质检员”。
  歌声响起的瞬间。
  他周身的气质,判若两人。
  那股盘桓在他身上的,属於现代青年的清爽和疏离感,彻底褪去。
  一种属於末路英雄的,沉重如山岳的疲惫与血腥气出现在他身上。
  他垂下手臂,那把青铜剑在他手中,不再是一件道具。
  而是陪伴他征战一生,饮尽无数鲜血的佩剑“天龙破城”。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个脑迴路清奇的江辞,消失了。
  站在那里的,是那个兵败如山,被逼入绝境,满身血污、疲惫至极的西楚霸王。
  他不再是江辞。
  他就是项羽。
  他的脸上没有癲狂,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燃尽了所有希望和生命力之后的空茫。
  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底的虚无。
  项羽环视战场。
  那些躺在地上的群眾演员,在他眼中,不再是领著盒饭的龙套。
  而是追隨他出生入死,此刻却已尽数倒下的江东子弟兵。
  他仰起头。
  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愴长笑。
  那笑声嘶哑而低沉,不似宣泄,更像是一种內里的崩塌,听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他笑声落下的瞬间。
  他的目光动了。
  他精准地落在了片场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
  落在了赵颖菲的身上。
  在江辞的视野里,或者说,在项羽的视野里。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淡化。
  冰冷的摄影棚,巨大的灯光设备,紧张的工作人员……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都在远去。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穿著素色便服,戴著鸭舌帽的赵颖菲。
  他看到的。
  是那个在四面楚歌的垓下大帐中,为他最后舞了一曲《剑器行》,而后血溅当场的女人。
  他的虞姬。
  她的幻影,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著时空,隔著生死,正看著他。
  这道幻影的出现,成了压垮他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彻底完成了从“求生”到“求死”的最终心理转变。
  败了,无所谓。
  死了,无所谓。
  原来,她在这里等他。
  这一刻,是江辞献祭式的表演。
  更是角色本身,宿命的终点。
  他缓缓转过头,不再看她。
  他开口,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台词。
  “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他的嗓音破碎、乾涩。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最后,那不肯低头的骄傲。
  话音落。
  江辞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握剑。
  动作乾净、利落、决绝。
  那把刚刚还在被他研究“阻力感”的青铜剑,狠狠划过自己的脖颈。
  身体,轰然倒地。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乌江岸边那片浸湿的泥土。
  霸王,陨落。
  ……
  “卡——!”
  魏松那嘶哑到变形的吼声,在许久之后,才艰难地响起。
  整个片场,陷入了长达一分钟的绝对死寂。
  片场的眾人都被这场极致的、充满了毁灭美感的悲剧表演,震慑在原地。
  他们分不清戏里戏外,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角落里。
  赵颖菲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泪水早已衝垮了理智的堤坝,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紧咬著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身体却因那股巨大的悲慟而剧烈地颤抖著,几近站立不稳。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完成了他的拍摄。
  她看到的是她的霸王,在她的面前赴了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