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一场初遇戏,演活两条路
  正式拍初遇那天,县城热得发白。
  省道两边全是灰。
  剧组把监视器架在路边小棚下。
  医疗组坐在旁边,药箱打开,冰袋、纱布、碘伏摆了一排。
  孙洲盯著江辞那条腿。
  “辞哥,今天不摔,不跑,不临时加动作。”
  江辞坐在小马扎上,让化妆师往脸上补灰,闻言抬眼:“放心,今天主打文戏。”
  孙洲冷笑:“你上次也说主打文戏,结果主打急诊。”
  江辞想了想:“那是剧情自带转场。”
  孙洲:“……”
  李谦拿著分镜本走过来,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一下。
  他现在对江辞的嘴有阴影。
  罗鈺已经换好衣服。
  油腻外套,发黑工裤,脚上一双旧球鞋。
  头髮被汗压著,脸上抹了灰。
  他站在那辆组装摩托旁边。
  车是老王帮忙攒的。
  孙洲看了半天:“这车能骑吗?”
  老王蹲在旁边抽菸:“能。”
  “安全吗?”
  老王吐了口烟:“看命。”
  孙洲立刻扭头看李谦:“这也算安全整改通过?”
  动作指导赶紧过来:“检查过了。低速骑,剎车没问题,路线也清了,动作不越线。”
  江辞拄著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
  他一站直,还是江辞。
  可等他把拐杖递给孙洲,背一点点塌下去,肩膀往里收,眼神沉下去,整个人就变了。
  雷泽宽出来了。
  那个乾瘦、黝黑、被路磨空了一半的男人,推著一辆破摩托,站在烈日下。
  摩托车头绑著寻子旗。
  塑封照片被太阳晒得发旧。孩子的脸模糊,却还能看出一点圆。
  李谦盯著监视器,手指慢慢攥紧。
  “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举起来。
  “啪!”
  “开始!”
  省道上,一辆货车轰隆过去。
  尘土扑到雷泽宽脸上。
  他没有抬手挡,只眯了一下眼,继续推车。
  车很沉。
  后轮卡著,链条也松。
  雷泽宽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按著车尾,右腿不敢太用力,走得慢,背却一直弓著。
  汗顺著他黑红的脸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的旧汗渍。
  他像在路上走了太久,久到连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镜头后,李谦呼吸放轻。
  他原本给这场写了台词。
  雷泽宽要对路过的年轻人说一句:“小伙子,能帮个忙吗?”
  江辞看完后,只回了一句:“他不会主动求。”
  李谦当时还想爭。
  江辞把剧本推回来:“雷泽宽求了十五年。他现在最先学会的不是开口,是防著人。”
  所以这场改了。
  远处传来摩托声。
  很响,很杂,像一堆破铁皮被路面一路敲过来。
  罗鈺骑著那辆花里胡哨的组装摩托,从镜头外衝进来。
  他戴著半旧头盔,外套敞著,风把衣角吹得乱飞。
  车经过雷泽宽身边时,他本来已经过去了。
  下一秒。
  “吱!”
  急剎声划过省道。
  车轮蹭起一串灰。
  曾帅单脚撑地,回头看了一眼雷泽宽的破车。
  他嘴角一扬,笑得很亮:“大叔,车坏路上了?”
  雷泽宽没说话。
  他只是停下脚步,慢慢抬起眼。
  曾帅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监视器后,李谦的心跟著一提。
  这不是剧本里的反应。
  原剧本里,雷泽宽会沉默片刻,然后点头。
  江辞没点。
  他就那么盯著罗鈺。
  冷,木,防备。
  李谦手心出汗。
  罗鈺接不住,这条就废。
  省道边,曾帅撑著车,舌尖顶了下腮帮子。
  然后,他笑得更顺了。
  “行,不爱说话,懂。”
  他把头盔一摘,掛在车把上,拎著工具包下车。
  “我看看。別站路中间,等会儿大车过来,咱俩一起投胎。”
  雷泽宽的眼皮动了一下。
  但他没让开。
  曾帅蹲到车旁,手刚碰到车链条,雷泽宽的脚就往前挪了半步。
  不多。
  刚好挡住车头那面寻子旗。
  曾帅像没看见,低头检查后轮。
  “链条掉了,油路也不顺。你这车能跑到现在,全靠感情续命。”
  他说话很快,嘴也甜。
  手上动作却稳。
  雷泽宽低头看他。
  那目光扫过曾帅的手,扫过工具包,最后落到他的鞋上。
  鞋边沾著修车铺的黑油泥。
  雷泽宽没放鬆。
  他把破包往身后拽了一点。
  包里露出一角塑封照片。
  曾帅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眼睛没抬。
  可余光往那边瞟了一下。
  很快。
  像偷。
  雷泽宽捕捉到了。
  他几乎立刻侧身,用乾瘦的身体挡住了破包。
  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被拧紧。
  曾帅蹲著。
  雷泽宽站著。
  一个修车,一个防人。
  谁都没说话。
  只有远处货车声,还有扳手碰到金属的轻响。
  监视器后,李谦后背出了一层汗。
  他忽然发现,这场戏已经不是“帮忙修车”了。
  两个都在泥里滚过的人,隔著一辆破车,先认出了对方身上的防备。
  罗鈺没有解释。
  也没有抬头卖乖。
  他只是低头继续修车,嘴里嘀咕:“大叔,你这包別放太靠后,顛一路,绳子早晚断。”
  雷泽宽声音哑得像砂纸:“不劳你管。”
  曾帅笑了一声:“行,我嘴欠。”
  他把链条掛回去,又拧紧螺丝,把油路拍了拍,又踩了两下启动杆。
  发动机突突突地转了起来。
  曾帅站起身,拍了拍车座:“活了。”
  雷泽宽看著车。
  过了两秒,他从裤兜里掏钱。
  钱皱巴巴的。
  一张十块,两张一块,还有几个硬幣。
  他挑了挑,拿出两张一块递过去。
  曾帅看著那两块钱,眼神又飘向车头的寻子旗。
  旗布上印著孩子照片和电话號码。
  他的笑还在脸上,却没立刻接。
  雷泽宽的手停在半空。
  “嫌少?”
  曾帅回神,笑著摆手:“不收钱,大叔!”
  “拿著。”
  “不拿。”
  “拿著。”
  “大叔,你这人怎么还强买强卖?”
  罗鈺饰演的曾帅把工具往包里一塞,退后半步,手举起来。
  “真不要。你留著买油吧。这车再跑十里,估计又得靠感情。感情这玩意儿,不保修。”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盯著他。
  曾帅被盯得后颈发紧,却还是笑。
  他把头盔拎起来,跨上自己的组装摩托。
  发动前,他像隨口一问:“大叔。”
  雷泽宽没应。
  曾帅看著那面寻子旗,声音轻了点:“你找孩子,找了多少年了?”
  雷泽宽的手指停住。
  风把旗布吹起来。
  孩子的脸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雷泽宽低头,把那两张一块钱重新塞回裤兜。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十五。”
  监视器后,李谦的眼睛一下红了。
  罗鈺的脸也在镜头里变了。
  只一瞬。
  曾帅嘴角那个灿烂的笑,像被人按住了。
  他的眼睛空了一下。
  很快低头,重新拧油门。
  再抬头时,笑声比刚才大了一截。
  “哦,那还挺上心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
  甚至有点欠揍。
  可他说完,手指抠住车把。
  雷泽宽看著他。
  曾帅没再看寻子旗。
  他一拧油门,组装摩托突突响起来。
  车往前躥了半米,又被他稳住。
  “走了啊,大叔。下回车再死,记得找修车铺,別老靠感情。”
  雷泽宽没有回话。
  曾帅骑车走了。
  尘土又捲起来,盖住他的背影。
  雷泽宽站在原地,看著那团灰越散越远。
  然后他低头,把破包重新绑紧。
  手指从孩子照片上擦过。
  “卡!”
  李谦的声音劈开省道。
  “过了!”
  他从监视器后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
  “这条过了!”
  现场没人立刻说话。
  罗鈺把车骑回来,停在路边,摘头盔时,手还有点僵。
  江辞也从雷泽宽的状態里慢慢退出来。
  他扶住车把,低头喘了口气。
  李谦擦了把脸,忽然笑了。
  他回到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条回放了一遍。
  画面里,雷泽宽挡住破包,曾帅低头修车,眼神却偷瞟寻子旗。
  两个人像在一条破路上,隔空认出了对方。
  一个找了十五年。
  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李谦按下保存键。
  文件名自动跳出来。
  他想了想,手动改了一行。
  《雷泽宽初遇曾帅-最终通过》。
  罗鈺走到监视器前,看著画面里的自己。
  那个笑很亮,亮得有点假。
  可假笑下面,藏著一块没癒合的旧伤。
  江辞拄回拐杖,慢悠悠往棚子下挪:“李导,今天能收早吗?”
  李谦还沉浸在戏里:“为什么?”
  江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雷泽宽可以继续赶路,江辞需要换药。”
  孙洲立刻清醒:“对,换药!马上换!谁再加戏我跟谁拼命!”
  李谦赶紧点头:“收工,今天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