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气氛破坏者上线!
  “叔,我也是被拐的。”
  这句话一落,片场死寂。
  镜头还在静静地转。
  李谦的手僵在监视器边缘。
  道具箱旁,那一角白旗布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曾帅背对雷泽宽,低著头拧车边的螺丝。
  那螺丝早紧了,他还在发了狠地拧,扳手发出咔噠咔噠的脆响。
  雷泽宽坐在摩托上,一只脚虚踩著地。他静静盯著这个年轻人的后背。
  曾帅强挤出的笑脸掛不住了,像层龟裂的壳。
  雷泽宽的眼神动了动。
  李谦觉得喉咙被堵住。
  他终於懂了江辞昨天的话。
  曾帅不是来当救星的,他本来也是个没找到家的孩子。
  曾帅终於停了手,低头闷声道:“我四岁被人带走的。”
  雷泽宽眼皮一抬。
  曾帅乾笑了一声,又短又涩:“这名字和户口都是后来补的。至於家里那点事……”他抬手狠挠了下后颈,留下一道黑印,“早不记得了。小孩儿嘛,脑子不好使。”
  没人笑。
  老王叼著烟站在铺子门口,菸灰落了一鞋面都浑然不觉。
  雷泽宽缓缓跨下摩托,动作慢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听到动静,曾帅的肩膀猛地一绷。
  他弯腰去捡扳手,手抖得拿不稳,噹啷一声砸在地上。
  “嘖,昨天洗底盘洗出手抽筋了。”曾帅低骂掩饰。
  雷泽宽就站在那儿,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廉价的同情,只有深深的审视。就像一个找了十五年孩子的父亲,突然看到了一张活生生、没掛在旗子上的脸。
  这孩子会修车,会赔笑,会把身世当个屁一样放了。
  曾帅继续念叨:“我连自己叫啥都不知道,就记得家门前有条铁索桥,有片竹林……我妈……”
  这两个字突然卡壳了,他声音发飘,“留著长辫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他说完又开始习惯性地卖笑:“叔,好笑吧?別人找家有地址,我找家全靠猜。你找了十五年,我这笔糊涂帐连算都没法算。”
  李谦盯著屏幕。
  雷泽宽脸膛黑红,皱纹里嵌满灰尘,像块又硬又笨的石头,稳稳压住了整场戏的底盘。江辞不露半点声色,用极致的沉默硬生生扛下了曾帅所有尖锐的偽装,这可比虚偽的安慰狠多了。
  曾帅终於被这沉默压垮了。他把扳手砸进工具包,拍了拍灰:“车好了。大叔,今天真不收钱,別掏了。”
  雷泽宽迟迟没动,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一句闷雷般的话:“你还想找不?”
  曾帅僵住了。
  这句话笨到了极点,没有场面话,土得掉渣。
  但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看向自己沾满黑泥的双手,又瞥向车尾那张圆脸蓝棉袄的孩子照片。嘴角颤了颤,声音终於哑了:“想。可我怕……怕找著找著,发现根本没人找过我。”
  棚子里,执行製片的笔尖重重戳在纸上,小刘抹了把眼睛。
  曾帅像条闻著肉香却不敢上前的野狗,缩在旧旗旁。
  雷泽宽默不作声,反手从车把上扯下那块边角起毛的脏毛巾,直挺挺地递了过去。
  “干啥?”曾帅没接。
  “擦手。油太多,吃饭不乾净。”声音还是邦邦硬。
  曾帅盯著毛巾看了半天,才哆嗦著接过来擦了两下,又停住,生怕给弄脏了。
  雷泽宽皱眉:“本来就脏。”
  曾帅突地笑出声:“叔,你安慰人的技术真够烂的。”
  “不会。”
  “看出来了。”
  雷泽宽跨上车,踩了一脚发动机。
  没著。
  曾帅本能想上前帮忙,又顿住了脚。雷泽宽也没拆穿,又是一脚,排气管终於“突突”作响。
  “铁索桥,竹林,长辫子?”雷泽宽忽然问。
  “嗯,就这些。”曾帅喉头髮紧。
  “记住了。”雷泽宽一点头。这三个字落地砸坑,他能把一张照片掛十五年,就能把这几句话刻在骨头里。
  曾帅死死捏著毛巾,强顏欢笑:“別当真,我隨口瞎扯的。”
  “別隨口。”雷泽宽瞥他一眼,声音无比篤定,“你是人。”
  曾帅眼眶瞬间通红,把毛巾糊在脸上胡乱蹭了一把:“知道了。”
  雷泽宽没再墨跡,轰了一把油门,破车缓缓驶上省道。曾帅忽然往前猛追两步,扯开嗓门吼:“下回坏了別找別人啊!別人坑你!”
  雷泽宽没回头,迎风拋下一句:“你不坑?”
  曾帅笑得异常响亮:“我坑熟人!”
  “卡。”李谦的声音都在发颤。
  全场过了足足五秒才缓过神,没人说话。
  罗鈺呆呆站在原地,显然还没从曾帅那层绝望里拔出来。
  江辞一脚撑住摩托,低头大喘了两口气。孙洲红著眼眶百米衝刺过去,把拐杖塞他手里,刚准备酝酿两句感人肺腑的台词,江辞却一把抢过拐杖,原本满是故事感的沧桑眼神瞬间崩塌。
  “都別在那儿深沉了!”江辞扯著嗓子大喊,“我早上就吃了个包子,瘸腿道具都快被饿平了!”
  全场悲壮的气氛被这惊天一嗓子劈了个稀碎。孙洲刚涌到眼角的泪珠子生生卡在睫毛上,咬牙切齿:“辞哥,你就不能当个正常人?”
  江辞朝罗鈺挪过去,伸手拿拐杖戳了戳他的裤腿:“还愣著干嘛?曾帅,回魂了!”
  罗鈺怔了半天,眼底残留的悽苦被江辞这番神操作搅和得乾乾净净。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旧毛巾,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骂了一句:“草台班子。”
  李谦抹了把脸上的汗,看著监视器前打闹的两人,
  手动將文件名重命名《曾帅归队-封神通过》。
  江辞拄著拐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罗鈺低声问:“刚才那句『你是人』,剧本里没有。”
  江辞靠著拐杖,脸上还掛著雷泽宽的灰。
  “嗯。”
  罗鈺看他。
  江辞说:“雷泽宽嘴笨,想不出更高级的。”
  罗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
  “够了。”
  李谦把那段回放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雷泽宽没有拥抱曾帅。
  曾帅也没有哭倒在地。
  他们只是隔著一辆破摩托,一面旧旗,一块脏毛巾,把各自的伤口认了出来。
  从这一刻起,曾帅不再只是路边修车工。
  雷泽宽的路上,也多了一个还没找到来处的人。
  太阳压在省道尽头。
  修车铺门口的白旗布重新被道具组卷好,放回箱底。
  罗鈺伸手碰了碰外套口袋。
  那块旧毛巾还在。
  他低头看了眼,没拿出来。
  李谦合上分镜本,嗓子还有点哑。
  “这条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到这儿。”
  没人反对。
  这一场戏,已经把所有人的力气都抽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