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求来的希望被別人一脚踩碎
  江辞的声音落在村口,轻飘飘的。
  没人接茬。
  女人挡在门口,一只手死拽著少年,另一只手上还沾著刺眼的鱼血。她盯著江辞。
  男人的脸沉成了一块黑铁。
  “做鑑定?”
  “你说做就做?你算哪根葱!”
  曾帅见势不对,往前半步,脸上掛起油滑的笑,手往起一抬:“大哥,別激动,刀先收收。”
  镜头还在转。
  他现在必须是曾帅,不能是罗鈺。
  男人眼睛一横,唾沫星子乱飞:“你少跟我嬉皮笑脸!你们这种流窜的骗子我见多了,拿张破照片就来认儿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讹钱?”
  旁边一个坐在矮凳上剖鱼的特约演员,起身把刀往盆里一扔,开了腔:“就是,这几年这事儿还少吗?什么寻亲的认亲的,全是衝著兜里那点钱来的。”
  “对啊。”另一个端著水盆的女人站在院墙根帮腔,“前头镇上还有人专门抽小孩的血,完了拿去卖呢!”
  “外省来的,嘴上说不抢,谁知道那坏水藏在哪儿。”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潮水般涌上来。
  江辞饰演的雷泽宽什么都听不见。
  他眼珠子钉死在那个少年身上。
  “做鑑定。”他又哑著嗓子重复了一遍。
  女人气得眼睛通红,尖利地骂:“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滚远点!”
  曾帅挡在他前面,嘴角硬生生扯起一道弧度:“叔叔阿姨,咱这样,我们真不抢。你们要是不放心,去镇上派出所也行,去医院也行,抽血验dna,全程你们盯著,行不行?”
  男人淬了一口浓痰:“去派出所?你嚇唬谁呢!”
  给雷泽宽硬找台阶,没人愿意接。
  雷泽宽不要,对面也不要。
  男人直接抬手,粗暴地一把推开曾帅的手臂:“起开!”
  监视器后,李谦攥著对讲机的手心腻满冷汗。
  剧本里原本只安排了几句简单的口角衝突。
  可现在,江辞和罗鈺硬生生把这股子张力压到了贴脸撕扯的边缘。
  但他不能喊停。
  画面里,雷泽宽拖著脚,绕开曾帅的庇护,又往前挪了半步。
  “他像我儿子。”雷泽宽的嗓子早就劈了,破碎得不成句,“你们看看,就看一眼。”
  女人厉声尖叫:“看什么看!我儿子我天天看,用得著你个外人教我认?”
  小演员被女人拽得死紧,肩膀勒得发疼,眼神在几人之间慌乱地乱飘。
  他看了看江辞手里那张照片,又飞快低下头往特约演员身后缩。
  那一眼的躲闪,把雷泽宽心里最后那点气全抽乾了。
  雷泽宽不甘心地把照片继续往前递。
  男人火冒三丈,直接抬起胳膊狠狠一挡。
  “啪”的一声。
  曾帅眼疾手快,捏住了塑封照片的边角。
  他低头扫了一眼。
  照片里的小屁孩穿著蓝色的旧棉袄,脸很圆,胸口那只黄小鸭的图案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
  这张照片被雷泽宽贴身揣了十五年,比他自己的身份证都管用,这是他的命。
  曾帅把照片在衣服上蹭去泥点子,重新塞回雷泽宽手里。
  “叔,拿稳了。”
  雷泽宽压根没回头看他,眼珠子像是长在了少年额头那道白疤上。
  “你头上这疤……咋来的?”
  女人脸色大变:“关你屁事!”
  雷泽宽充耳不闻:“小时候摔的?还是烫的?你记不记得以前家里有没有……”
  “没有!”
  小演员在这种情绪拉扯的戏份中,终於受不了了。
  “我不认识你!”
  雷泽宽整个人僵成了一尊泥菩萨。
  曾帅看懂了。
  那小子没撒谎,更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害怕。
  曾帅的心直直往下坠。
  不用猜了。
  这次,大概率又是一场空。
  可这句话他打死也不能说出口,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说。
  雷泽宽在路上活脱脱被扒掉了一层皮,撑到现在,就是靠这最后一口邪气吊著。
  男人像被儿子这声吼壮了胆子,刀把子一翻,直指雷泽宽的鼻尖:“听见没?我儿子说压根不认识你!”
  雷泽宽乾瘪的嘴唇哆嗦著:“可他额头有疤……”
  “有疤的人海了去了!”女人崩溃地咆哮,“他三岁从院子台阶上滚下来磕的!全村老少都看著的,你问问谁不知道!”
  雷泽宽不反驳,也不听。
  他只剩下一句魔怔般的囈语:“做鑑定。”
  男人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揪住江辞胸前油腻腻的衣领子:“你他妈给脸不要脸是吧?”
  曾帅一步跨上去:“鬆手。”
  男人凶狠地瞪过来:“咋,你个小王八犊子还想动手?”
  曾帅极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半点温度都没有。
  “大哥,我这人胆子小,一般不喜欢动手。”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锁死在男人捏著衣领的手上。
  “但你別老逼胆小的人。”
  周围看戏的群演也纷纷出言。
  “哎哟,还敢威胁人?”
  “外省来的还在咱们村口耍横!”
  “別废话了,乱棍把他们赶出去!”
  人潮一拥而上,有人互相推搡间。
  一个穿人字拖的年轻群演嫌挡道,伸手就去薅那根绑旗的麻绳:“掛这破布晦气死了,弄走!”
  那只手刚擦到旧旗的边。
  曾帅整个人气场陡变。
  他一步跨过去,钳住那人的手腕。
  “別碰。”
  年轻群演疼得齜牙咧嘴,使劲往回抽手:“操,你给我鬆开!”
  曾帅纹丝不动。
  那一刻,他不只是在护一块红布。
  他护的是雷泽宽在路上走了十五年,丟在路上的魂。
  也是那面写著“曾帅”两个歪扭黑字的新旗。
  那是他在这操蛋的世道里,刚刚才敢偷偷承认的一点归处。
  “我说。”曾帅盯著对方的眼睛,“別碰。”
  镜头平滑推近。
  罗鈺眼底的狠劲被收敛得极深,活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只要你再动一下,下一秒就能咬穿你的喉咙。
  雷泽宽余光瞥见了。
  更准確地说,他看见那面旧旗被人扯得歪斜。
  雷达的照片边角被拽出了一道白印。
  雷泽宽往前一扑。
  “他真的像我儿子。”
  “我不是骗子。”
  男人被他像水鬼一样缠著,怒火中烧:“滚你妈的!”
  雷泽宽被甩得一个踉蹌。
  但他没退。
  他又强行站稳了。
  “做鑑定。”他死死盯著小演员,“就一下。”
  女人崩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利:“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人啊!阿海是我起早贪黑、一口水一口饭餵大的!你们凭啥来抢我的命!”
  小演员被女人扣在怀里,头都不敢抬。
  雷泽宽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再次逼问:“你小时候记不记得別的地方?有没有铁索桥?有没有竹子?有没有……”
  “爸!”
  小演员喊破了音。
  他喊的不是雷泽宽。
  他衝著那个提著刮鱼刀的男人喊:
  “爸!你让他们走吧!我害怕!”
  雷泽宽被这一声“爸”当场钉死在泥水里。
  曾帅也听见了。
  他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海风兜头刮过来,把车尾的旧旗捲起一角。
  照片上,雷达那张圆乎乎的脸在阳光底下刺目地晃动。
  就像在隔著十五年的时光,静静地看著他。
  “走走走!”
  “再不走直接乱棍打出去!”
  “报警抓人!”
  那辆破摩托在混乱中被人猛撞了一下,车架子剧烈晃动。
  曾帅一把震开旁边拉扯的人,反手扶住车尾铁架,將两面旗子全都拢进自己怀里。
  “谁他妈再碰这车一下试试!”
  雷泽宽在推搡中不断往后踉蹌退步。
  他竟然还固执地伸著那只手,想抓住那个藏在门后的少年。
  “做个鑑定……”
  “我就想求个结果……”
  “我找了十五年啊……”
  监视器后,李谦的眼眶胀得血红,手心里全是汗,却依旧稳得没有半点颤抖。
  这场戏,太狠了。
  狠到李谦这会儿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剧组提前排好的走位调度,还是江辞这疯子入戏太深,硬生生把雷泽宽的骨血挖出来,生吞活剥给所有人看。
  推搡中,雷泽宽被人重重撞了一肘子。
  他一个趔趄,后背狠狠磕向路边那排延伸向海里的石阶。
  石阶常年被咸腥的潮水泡著,上面早长满了一层发腻的青苔。
  护著旗子的曾帅余光猛地扫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叔!”
  雷泽宽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被惯性带得又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上了湿滑的青苔。
  镜头没有停,红色的录製灯依旧在无声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