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你这名字本来也不体面
  罗鈺这句话落下,没人接。
  海风还在吹。
  油性笔写的线索洇成了一团团黑墨。
  西南口音。铁索桥。竹林。母亲长辫。
  还有最下面那俩字——曾帅。
  被水一泡,那俩字糊成一摊。
  罗鈺站在旁边,半天没挪道。
  道具小刘抬头瞄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罗老师,要不……这面重做个新的?反正镜头里也不一定看得出来。”
  罗鈺没吱声。
  李谦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眼眶还红著。
  “不换。”
  小刘一愣:“李导,旧旗杆都断了,新旗也泡花了。”
  “我说了,不换。”李谦蹲下身,手指在旧旗断口边停了停,“旗杆接上,水泡出来的痕跡,全给我留下。”
  执行製片凑过来,低头一看,眉心直跳:“这要是连续性穿帮……”
  李谦撩起眼皮看他:“它就是连续性。”
  执行製片立马闭嘴。
  另一头。
  江辞坐在摺叠椅上,裤腿被孙洲卷到了膝盖。
  纱布拆开,伤处被海水泡得发白髮胀。孙洲拿著棉签,动作比平时轻了不知道多少倍。
  孙洲低著头给他上药,嘴唇抿成一条死线,半天只憋出一句:“疼你就喊。”
  江辞没吭声。
  他手里还捏著那张雷达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毛巾擦过,可塑封里头还夹著一点水气。
  小孩圆乎乎的脸被雾气隔了一层,看得人心里发慌。
  江辞低头盯著。
  眼神,还是雷泽宽的。
  孙洲手一顿,头皮有点发麻:“辞哥?”
  江辞没反应。
  孙洲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著江辞这么久,见过这人拍完哭戏出来第一句话问盒饭有没有肉,见过这人前一秒还在监视器里杀疯了、后一秒就能吐槽道具血浆像番茄火锅底料。
  可这次不对劲。
  江辞没笑。
  没贫。连那种欠揍的眼神都没了。
  孙洲喉咙发紧,声音压得很低:“戏拍完了。”
  江辞的眼皮终於动了一下。
  孙洲赶紧补了一句:“辞哥,拍完了。你现在在片场,不在海里!”
  旁边,化妆师本来拿著干毛巾想上前给江辞擦脸,听见这话,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罗鈺回头看了过来。
  江辞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了孙洲,看见了遮阳棚,看见了远处收轨道的工作人员。
  但眼底那股子被海水泡透的死寂,还没完全抽乾净。
  他僵了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
  “照片……干了没?”
  孙洲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
  罗鈺眼神一沉。
  棚子里,原本小声收拾东西的人全顿住了。
  这句话不是江辞问的,是雷泽宽问的。
  孙洲鼻子一酸,差点当场破功。
  他赶紧低下头,把棉签扔进垃圾袋,换了一根新的。
  “干了!”他说,“真干了!小刘擦了三遍,照片没事!”
  江辞低头,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照片。他用拇指指腹,小心地蹭了一下塑封边缘。
  “別泡坏了。”
  “坏不了。李导说了,道具组今晚单独盯著,谁睡觉它都不能睡觉。”
  江辞这回像是终於听懂了点人话,眼神慢慢聚了回来。
  他看向蹲在旗子旁边的小刘。
  小刘立刻举手发誓:“辞哥,人在旗在!我今晚跟它俩拜把子都行!”
  平时这种烂梗一出,全组早笑喷了。可今天,四周只响起几声很乾的。
  江辞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孙洲看得心里直发毛。
  另一边,罗鈺走到塑料布旁边,蹲下。
  他伸出手想碰新旗,又停在半空。
  “曾帅”那两个字已经糊了。字不再锋利。
  李谦走过来看著他:“能接受吗?”
  罗鈺抬眼:“什么?”
  “后面继续用这面旗。”李谦指了指,“曾帅的名字,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
  罗鈺垂下眼。
  过了几秒,他闷声道:“挺好。”
  李谦没接话。
  罗鈺轻轻压平皱起的布边:“他本来也不体面。”
  曾帅这个人,从出场就没体面过。
  修车铺里赔笑,国道上贫嘴,桥洞里抱著旧毛巾硬撑,渔村门口护著两面破旗,最后被海水泡了一身烂泥。
  名字被水泡花了,才像他的命。
  小刘吸了吸鼻子,赶紧低头去翻针线盒。
  执行製片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什么,旗杆接的时候注意点安全。別真让演员后面骑车。”
  李谦头都没抬:“安全件换,外观一丝一毫都別动。”
  执行製片在本子上唰唰记下:“懂了,安全件换,苦难感保留。”
  江辞忽然撩起眼皮:“你这总结,挺缺德啊。”
  执行製片一喜:“哟,回来了?”
  江辞盯著他看了两秒,慢吞吞地开口:“没全回。现在大概岸上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七十还在海里找龙王要说法呢。”
  罗鈺低头笑了一下。
  很轻。
  海风没有把刚才那场戏彻底吹散,它还黏在每个人身上。
  收音师拆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摄影助理搬机器,路过那排石阶时,下意识地绕开了那片青苔。
  几个群演换完衣服出来,也没了先前的吵闹,一个个低著头,活像真在村口乾了什么亏心事。
  那个演阿海的小演员坐在角落里,抱著个水杯,脸还有点发白。
  副导演正过去安慰他:“没事啊,刚才演得挺好。”
  小演员点点头,眼睛却怯生生地往江辞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
  江辞注意到了。
  他把手里的照片递给小刘,撑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来。
  朝小演员那边挪过去。
  孙洲寸步不离地跟著。
  江辞停在小演员面前。
  小演员嚇得立刻站了起来,结结巴巴:“江、江老师。”
  江辞看了他一眼。
  这次眼神已经不再是雷泽宽了。
  “刚才嚇著了吧?”
  小演员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江辞点点头:“那就行。不过你刚才那句『爸』,喊得確实扎心。”
  小演员尷尬地捏著杯子:“我……我当时真有点怕。”
  江辞一脸认真:“怕就对了。雷泽宽那眼神,搁谁谁报警。”
  孙洲:“……”
  罗鈺站在不远处,终於忍不住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刚活过来就开始缺德。”
  江辞回头理直气壮:“这叫角色復健。总不能真带著那七成脑子去见龙王吧?”
  傍晚,渔村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道具组把旧旗杆接好。
  罗鈺一直站在旁边看著。
  小刘咬断最后一根线头,抬头问:“罗老师,这样行吗?”
  罗鈺伸手接过新旗。
  布料摸在手里,还是潮的。
  “行。”他把新旗递迴去,又补了一句,“別缝太齐。”
  小刘愣了一下,马上懂了:“明白,曾帅手艺。”
  罗鈺没反驳。
  隨即又从怀里掏出通告单最上面,一行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西南山区铁索桥,曾帅旧记忆戏】
  罗鈺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面被海水洇开了“曾帅”两字的新旗,安静地压在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