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你辞哥快成风乾老腊肉了
  大巴车在烂泥路上狂顛。
  下一座桥的转场,剧组没人说话。
  从这天起,整个剧组一头扎进最压抑的连环蒙太奇。
  场景疯换。
  早上的浓雾,中午的毒日头,傍晚暴雨后的烂泥塘。
  曾帅脑子里的记忆,就是一张碎得不能再碎的拼图。
  铁索桥,竹林,长辫子女人。
  他就捏著这三个根本拼不起来的词,在西南这片大山里,瞎猫碰死耗子。
  “第二座桥。”
  摩托停在半坡。
  路面烂得要命,骨头都能顛散。
  雷泽宽双脚撑地,死控车把。
  曾帅根本没等他,绕过车头直衝桥面。
  “嘎吱——”
  烂木板被踩得一声脆响。
  曾帅大半个身子探出满是铁锈的粗索,死盯桥下。
  没急水。
  下面是一条干透的河床。
  白花花的石头,枯黄的杂草。几只野鸟扑腾著飞走。
  曾帅胸口剧烈起伏。
  十几秒后。
  他猛地转身,嘴角硬扯出那个混不吝的招牌笑:“叔,水被龙王爷喝乾了。这地儿风水不行。”
  雷泽宽没吭声。脚踩实,双手猛把车头,原地调头。
  “走。”
  曾帅立刻收了笑,低头跟上。
  第三座桥。
  两边全是野竹子。
  风一刮,哗啦啦响得让人心惊。
  这声音曾帅太熟了,梦里听了十五年。
  可这次他不冲了。他一步一步挪著走。走得越快,希望碎得越快。
  路走到头。没桥。
  一条崭新的水泥路,连著一片贴满白瓷砖的二层小楼新村。
  曾帅定在水泥路边,脚底生了根,死盯著那些白瓷砖二层小楼。雷泽宽在后头打下脚架。从编织袋里掏出个磕瘪的铝水壶。仰脖灌了一口,反手扔过去。
  曾帅下意识接住。壶壳坑坑洼洼,烫著雷泽宽的手温。
  他没喝,顺手塞进破工具包。
  “叔,这村子有钱,修路不修桥。走吧。”
  第四座桥。
  水声震天。浑黄的江水疯撞桥墩。桥面被风颳得左右晃。
  曾帅拦住一个背柴老头。操著蹩脚方言,连说带比划:“大爷,二十年前,这桥就有?”
  老头敲了敲旱菸杆,连连摆手:“二十年前?二十年前这山头全是野猪!这桥是前两年公家刚修的!”
  曾帅僵住。
  他肩膀一寸寸塌了下去。没再上桥。就这么僵在路边,整个人透著股死气。
  雷泽宽没催。踢下脚架,蹲在车尾。
  抬起沾满泥灰的袖口,极慢、极重地擦那面印著雷达照片的旧旗。
  边缘的泥点子被蹭掉,孩子圆乎乎的脸又露出来。
  一老一少。
  一个站著丟了魂,一个蹲著死擦旗。谁也没出声捅破这层绝望。
  第五座桥,天阴透了。
  山里雨说来就来。青石板滑得站不住。曾帅眼底全是红血丝,鞋帮泡在泥水里,每一步都像拖著千斤重。
  雾里,前面走著个女人。
  旧蓝布衫。脑后拖著一根又粗又长的黑辫子。
  曾帅定住。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弦,“嗡”地断了。
  “妈?”
  声音轻得像被雨水打碎了。
  女人没听见,撑著破黑伞继续走。
  曾帅眼底陡然炸出红光。
  踩著滑腻的青石板往上疯冲。泥水飞溅,糊满全身。
  他衝上去,一把死死攥住女人的胳膊,猛力一扯。
  “妈!”
  破伞歪开。
  一张布满核桃纹、乾瘪衰老的陌生老脸露了出来。
  老太太嚇得尖叫,死命挣开他的手,连退几步,指著他鼻子用方言破口大骂神经病。
  曾帅如遭雷击。
  老太太骂骂咧咧走远。
  雨越下越大。
  狠狠砸在他油腻的工服上,顺著头髮往下滚。
  雷泽宽推著摩托,停在十几米外。透过雨幕,死盯著他。
  曾帅扯动嘴角。
  他想笑。想挤出那个熟悉的假笑对付过去。
  挤不出来。
  他猛地抬起糊满烂泥的手,死死捂住脸。顺著长满青苔的石墙,烂泥一样滑了下去。蹲在雨里。
  “叔。”曾帅把脸全埋进膝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可能记错了。”
  雷泽宽没出声。推车走近。
  “我才四岁。四岁能记住个屁!”曾帅发疯般死抓著自己的头髮,“可能根本没桥!可能门前是条大马路!可能我妈根本不留长辫子……”
  他猛地仰起头。满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都不知道我是哪来的!”
  雷泽宽踢下脚架。
  走到他面前,蹲下。
  “记错就记错。”
  “接著找。”
  “去哪找?”
  雷泽宽站起身:“在路上找。”
  转身握住车把。“我找雷达,你找你爸妈。走。”
  他没伸手拉曾帅。
  这烂路,只能自己爬起来走。別人拉不动。
  曾帅盯著那个佝僂的背影。
  车尾两面湿透的破旗,在风雨里死死绞在一起。
  曾帅狠狠咬著牙,手掌撑著青苔墙,硬挺著站了起来。
  黄昏,山谷狂风大作。
  最后一场桥头戏。
  两人站在铁索桥边。桥面在狂风里疯摇。
  雷泽宽推著破车,停在曾帅身后。
  就这么站著。
  盯著对面乱晃的野竹林。
  连去试一步的力气都没了。
  绝望把两人醃了个透彻。
  迈过去,又是一场空。
  都不戳破。
  镜头拉远。定死在风中两个发灰的背影上。
  “卡!”
  李谦沙哑的吼声从对讲机里炸开。
  执行製片一口气憋到现在才喘匀,急火火招呼场务拿干毛巾。
  江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扭了两下僵直的脖颈。
  把车把往旁边一歪,扯开嗓子就嚎:“孙洲!水!赶紧的!你辞哥快被这邪风抽成老风乾腊肉了!”
  孙洲火烧屁股一样端著保温杯衝上来。江辞仰脖猛灌一大口。
  他转头朝桥边扫了一眼,动作顿住了。
  李谦也从监视器后猛地站起身。
  罗鈺还定在原地。
  场务跑过去收道具:“罗老师,收工了。”
  罗鈺像聋了。
  他背对人群,肩膀死死塌著。
  右手抠著生锈的粗铁索。
  山风灌满旧工服,他仍扎在悬崖边,一动不动。
  江辞脸上的吊儿郎当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把保温杯一把塞进孙洲怀里,大步迈了过去。
  停在罗鈺身后半米处。
  没出声。
  江辞就这么静静地垂著眼,盯著罗鈺那只死抠在铁索上的手。
  铁锈早就扎破了掌心,血丝渗了出来。他根本没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