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人间喜剧
  次日下午三点,江南小城。
  黑色商务车停在老旧家属院的铁柵栏门外。
  孙洲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还不放心:“辞哥,真不用我跟上去?你好歹刚拿了金雀影帝,这要是被街坊邻居认出来,堵在楼道里要签名怎么办?”
  江辞接过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拎著个没有任何logo的黑色帆布袋:“你当这是京城cbd?这时候大爷大妈都在麻將馆里血战到底。赶紧回去,现在给你放年假了。”
  孙洲挠了挠头,目送江辞走进那个连门禁都没关严实的小区。
  江辞顺著掉漆的楼梯爬上三楼,站在自家防盗门前,没掏钥匙,屈起手指敲了两下。
  防盗门“咔噠”一声开了。
  江妈妈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个锅铲,探出半个身子:“回来了?路上没堵车吧。”
  “没呢。”江辞换了拖鞋,把帆布袋往鞋柜上一放,顺手从里面掏出那尊金雀奖盃,递了过去,“诺,你要看的铁鸟。”
  江妈妈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奖盃。
  她上下打量了两眼,掂了掂分量:“哟,还挺沉。行了,你先去洗手,锅里还燉著鱼呢。”
  说完,她拿著奖盃转身往客厅走,走到电视柜前,隨手把那尊在名利场里能掀起血雨腥风的影帝奖盃,搁在了旧相框、电视遥控器和一个装满线轴的旧饼乾盒旁边。
  金光闪闪的雀鸟翅膀,刚好挨著一团红色的毛线球。
  江辞看著这一幕,没忍住乐了。
  这块镀金的铁皮,昨晚还被几百个镜头盯著,今天就成了这老旧客厅里最不起眼的杂物。
  他洗完手,拉开餐桌边的木椅子坐下。
  江妈妈端著一盘红烧草鱼走出来,放在桌子正中间,接著盛了一大碗白米饭推到江辞面前:“饿坏了吧?快吃。”
  江辞拿起筷子,直接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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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糖放够了吗?”江妈妈问。
  “够了,甜得很。”江辞大口扒著饭,毫无形象可言。
  江妈妈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就这么看著他吃。
  “昨晚颁奖典礼,我跟你张姨看了大半夜。”她抽了张纸巾放在江辞手边,“那大个子导演在台上说,谢谢你替他们走了一遭。你那戏,真那么难拍啊?”
  江辞咽下嘴里的米饭,拿起纸巾擦了下嘴角:“还行,也就是蹲了几天医院,骑了几天破摩托。”
  江妈妈嘆了口气,盯著江辞那双不再透著病气的眼睛:“儿子,以后还拍这种苦哈哈的戏吗?”
  江辞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从《宫谋》到《尘药》,再到《失孤》,他几乎是一部戏扒一层皮。那时候是为了续命,不得不疯狂压榨自己。
  但现在,那个催命的倒计时已经停转了。
  “还会拍。”江辞看著母亲,眼神明亮,语气篤定,“遇到好剧本肯定拍,但我不会再拿命往里填了。”
  他顿了一下,补上一句:“划不来。”
  江妈妈听懂了。
  她脸上的那点担忧散开,眼角挤出几道笑纹。
  “那就行。”她拿起公筷,又夹了一块沾满浓赤酱汁的鱼尾放到江辞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过迟来的午饭,江辞打了个哈欠,直接钻进了自己从小住到大的那间单人臥室。
  房间不大,床单换了新的,透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江辞连衣服都没脱,直接仰面躺倒在床上。
  他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以前这个时候,脑海里偶尔会闪过各种杂乱的画面,
  雷泽宽的大雾、陆泽的医院走廊、系统的倒计时数字。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甚至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江辞翻了个身,扯过薄被盖在肚子上,几分钟內就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已是傍晚。
  夕阳的光辉穿过窗户的半透明纱帘,洒在书桌上。
  江辞坐起身,挠了下睡得有些发乱的头髮。
  他伸手摸过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乾乾净净,没有几百条未读消息,没有孙洲催命一样的行程安排,也没有林晚砸过来的剧本。
  安静。
  这种不用计算还能活多少天的空白感,终於不是一种悬在头顶的恐惧,而是一种可以大口呼吸的自由。
  他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电视机正开著。
  江妈妈坐在沙发上,正戴著老花镜给一件旧毛衣挑线头。
  江辞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视线顺著落在电视屏幕上。
  正在播报的是晚间新闻。
  “今日下午,十五年前被拐儿童寻亲成功认亲仪式在西南某市公安局顺利举行。得益於一部热映电影片尾的公益二维码,热心群眾提供的线索帮助警方成功锁定目標……”
  电视画面里,没有任何明星的脸。
  只有一个头髮花白、穿著旧夹克的老父亲,抱著一个剃著寸头的年轻人。
  两人抱在镜头前,没有嚎啕大哭,只有老父亲把脸埋在儿子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旁边站著几名穿制服的打拐民警,以及戴著红袖章的公益志愿者。
  大家鼓著掌,眼眶通红。
  新闻旁白还在继续播报著“团圆行动”取得的重大进展。
  江辞靠在沙发背上,安静地看著画面里的那对父子。
  他没有说话。
  雷泽宽没有找到雷达,但他把自己的破摩托车停在了荧幕上,换来了別人真实的团圆。
  江妈妈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看了看电视,又转头看向江辞。
  “这也是你们那部电影帮上的?”她问。
  江辞视线没离开屏幕,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是很多人一起帮上的。”他回答得轻描淡写,没往自己身上揽半点功劳。
  江妈妈把视线转回手里的毛衣,点了点头:“那挺好。”
  就是这句最普通的“那挺好”,在江辞听来,比昨晚颁奖典礼上那些震耳欲聋的掌声,要实在。
  夜深了。
  小城进入了沉睡,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江辞洗完澡,回到自己的臥室。
  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顺手翻开那台用了几年的旧笔记本电脑。
  开机,连上wifi。
  他没有去看微博上那些为了他的影帝头衔吵得翻天覆地的热搜,也没有去看《失孤》今天又破了几个亿的票房战报。
  他点开了自己的邮箱。
  邮箱里静静地躺著一封未读邮件。
  附件只有一个pdf文件。
  邮件的標题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人间喜剧》。
  江辞握著滑鼠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