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浊气
  白日里縈绕在万灵盆地之间,清甜温润的灵植香气,隨著夕阳彻底沉入远山,一点点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从盆地最深处,从那座被绿色符文屏障重重包裹的核心灵脉区內,缓慢翻涌而出的阴冷暗沉。
  浓稠如墨的浊气顺著微凉的晚风,如同无形的鬼魅,丝丝缕缕穿透层层灵植草木的阻隔,悄无声息地向外渗透,漫过田埂,漫过实验楼的砖瓦,最后缓缓笼罩住这片划分给他们四人居住的僻静小院。
  白日里尚且明媚柔和的天地,一旦入夜,便彻底褪去了温和偽装,处处透著一股沉寂又压抑的诡异。
  偌大的灵植研究基地,白日里处处都是研究员穿梭忙碌的身影,纸笔记录的沙沙声响、仪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彼此探討灵脉数据的交谈声此起彼伏,热闹而鲜活。
  可此刻夜幕低垂,绝大部分宿舍楼与研究室的灯火都已经逐一熄灭,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
  整片偌大的基地里,唯有深处那栋最高的白色实验楼,以及二楼隔绝一切的专属病区,依旧长久亮著一圈淡淡的、近乎妖异的浅绿色灵脉灯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死寂般的柔和,静静洒落在冰冷的合金走廊与精密的实验仪器之上。
  將周遭映衬得空旷又孤冷,安静得连风吹过枝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小院之內,竹木搭建的院墙隔绝了外界零星的动静,院门虚虚掩著,没有落锁,却从里到外都透著一种无声的戒备。
  四人皆未入眠。
  白日里为了迎合外人、融入灵源方舟所展露出来的鬆弛与隨意尽数敛去。
  每个人都收敛了自身全部气息,將自身所有特殊序列波动、本源力量压至谷底。
  宛若四尊沉寂无声的影子,各自占据院落一角,悄然蛰伏,警惕著这片夜幕之下潜藏的所有未知危险。
  晚风穿过院落墙头垂落的藤蔓枝叶,发出细碎的簌簌轻响,平添几分阴森。
  沧清寒最先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她一身素净素雅的医务员浅白衣衫,身姿纤细温婉,乌黑的长髮被简单挽起,仅有几缕碎发顺著白皙细腻的脸颊垂落,衬得她眉眼温润柔和,气质恬静淡雅,看上去就如同一位心性平和、只潜心钻研治癒符文与灵植药理的普通医务符文员,毫无锋芒,温顺得没有半点威胁。
  此刻她正轻轻倚靠在木质窗边,脊背挺直,周身没有半分紧绷的戾气,依旧维持著平日里那份温婉安然的模样。
  唯有那双总是含著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微微垂敛,长而密的眼睫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凝重与敏锐。
  她指尖纤细白皙,轻轻捻起一缕几乎肉眼无法捕捉的淡白色治癒符文,符文微弱流转,带著纯净温和的生命气息,悄然縈绕在指尖之间。
  细腻的感知顺著晚风扩散出去,小心翼翼探查著整座盆地夜里流动的能量轨跡。
  不过片刻,沧清寒秀眉便微不可察地轻轻蹙起,原本柔和恬淡的唇角,也微微抿紧,心底悄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在她细腻入微的感知之中,白日里那些四散瀰漫、仅仅只是单纯污染灵脉土壤、侵蚀灵植根茎的普通浊气,到了深夜便彻底变了性质。
  尤其是从实验楼二楼专属病区,那座存放著沉睡少女林晓的休眠舱方向,隱隱飘荡而来一缕极淡、却刺骨阴寒的特殊波动。
  那股寒意不同於浊气的腐蚀暴戾,反而带著一种深沉久远、被强行禁錮压抑的躁动,隱晦又顽固,绝非简单的灵脉污染能够形成。
  沧清寒心底思绪翻涌,不断推敲其中蹊蹺。
  她精通治癒一道,常年与各种灵脉伤势、浊气侵蚀病症打交道,对於能量波动的感知远超常人。
  普通浊气阴冷浑浊,带著毁灭生机的破坏性,可这一缕从休眠舱蔓延开来的波动,阴冷之中裹挟著微弱的挣扎与搏动,分明是鲜活本源被强行封印、日夜煎熬才会產生的反噬。
  绝非外界入侵造成的伤势。
  沉默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嗓音轻柔清淡,刻意压低,生怕被院外潜藏的耳目捕捉分毫:
  “不对劲。
  白天的时候,周遭只有寻常灵脉浊气扩散,虽有危害,却规律平稳,只是单纯污染周遭灵植与土地。
  可一到深夜,休眠舱那个方向,就会溢散出这种极淡、却极其阴冷刺骨的反噬波动。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灵脉污染,也不是外界浊气侵蚀造成的伤势……
  反倒像是,有某种鲜活的东西,被牢牢囚禁,困於沉眠之中,日夜不甘,不断在內里挣扎躁动。”
  话音落下,院落之中陷入一瞬无声的寂静。
  一直盘膝坐在院中石凳之上,身形挺直、从头到尾都沉默寡言的宫奕,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著一身朴素简单的浅灰色工装,衣衫乾净整洁,没有任何华丽纹饰,整个人看上去平凡无奇,浑身没有半分强者锋芒。
  平日里总是垂著眼帘,眉眼清冷疏离,极少言语,一副孤僻內向、只痴迷符文钻研,不善与人交际的模样,完美契合了一个沉默木訥、专精规则解析的符文助理人设。
  此刻睁眼,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之中,没有任何多余情绪,淡漠冰冷,如一潭万古不波的寒渊,清冷又疏离。
  他丝毫没有释放出半点属於断空序列的恐怖本源,小心翼翼控制著自身所有力量,仅透出一缕细微到极致、偏向符文解析的规则感知。
  如同游丝一般,悄无声息穿透墙壁,避开实验楼內所有遍布角落的监控符文与探测阵纹,悄然穿梭在寂静的走廊之中,一路直达二楼那片守卫森严的专属病区。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宫奕安静坐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变化,面容清冷俊美,下頜线条紧绷,薄唇紧抿,周身气息平淡得如同一个毫无特殊之处的普通年轻人。
  外人若是远远窥探,只会觉得他只是性格冷淡、不爱说话,根本无法想像,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之下,隱藏著足以撼动整片灵脉、撕裂空间的恐怖力量。
  良久,他才微微动了动唇瓣,清冷低沉的嗓音压到极低,不带丝毫波澜,却精准道出了最为惊悚的真相。
  “林晓体內的浊气,並非外来入侵侵蚀。
  是从她自身灵脉本源深处,自行滋生蔓延而出。
  三年前便被人用至高符文阵法,强行封印禁錮在灵脉之中,日復一日,无法消散。
  如今全依靠万灵盆地的核心灵脉源源不断输送能量,勉强吊著最后一丝生机,维持沉眠状態。”
  短短几句话,字字冰冷,揭露了隱藏在温柔表象之下残酷至极的內情。
  石凳另一侧,赵鸿光缓缓抬起眼眸。
  他此刻一身沉稳老练的勘测者打扮,年岁看著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成熟沉稳,眉眼间带著常年在荒野之中独自闯荡、歷经无数凶险才磨礪而出的沧桑与世故。
  神色从容內敛,举止沉稳有度,举手投足之间,皆是资深灵脉勘测长者该有的老练与圆滑,待人温和有度,处事沉稳谨慎,看起来就只是一个四处漂泊、只求安稳谋生、不参与各大方舟纷爭的老牌散修勘测者。
  可只有在无人窥探、卸下对外偽装的这一刻,他眼底那份温和世故才彻底褪去。
  一双深邃狭长的眼眸之中,敛满了沉沉的幽暗与洞悉一切的深沉,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敲击著冰凉的石桌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每一声都敲击在人心之上。
  领路人序列带来的超强感知,早已让他从踏入万灵盆地的那一刻起,就察觉到诸多违和之处,只是一直隱忍不发,假意配合,耐心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