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玄冠,身份转变
  “哦,这么快!”
  陈舟讶异一声,探手接过竹篓,入手颇轻。
  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便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与他对上。
  是只小猫。
  通体乌黑,毛髮油亮。
  唯有四只爪子是雪白的,衬著那一身黑毛,愈发显得分明。
  乌云踏雪。
  这品相,倒是不错。
  瞧著许才两三个月大小,身子骨尚且纤细,却也不怎么怕人。
  此刻正蜷缩在竹篓里,仰头打量陈舟,一双眼睛里透著几分好奇。
  陈舟伸手进去,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这小东西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舒服的呼嚕声。
  “这狸奴是从何处寻来的。”
  陈舟一边逗弄,一边隨口问道。
  周元瞥了这小物一眼,笑道:
  “说来也巧,是我从菜市口一处老夫人家里聘来的。”
  “聘来的?“
  陈舟挑了挑眉,不知这说法。
  “可不是嘛。”
  周元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聘书,师兄且看。”
  陈舟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著:
  “今有狸奴一只,毛色乌玄,四足踏雪,性情温驯,善捕鼠患。
  今以盐鱼一斤、小鱼乾二两聘之,愿往观云水阁,与新主相伴。
  自此之后,当尽心捕鼠,守护一方。
  若有逃逸,原主不究;若有伤病,新主担之。
  立此为据,永为凭证。”
  末尾还端端正正盖著一方小印,旁边附著原主的画押,以及一只梅花爪印。
  陈舟看罢,不禁莞尔。
  这聘猫的规矩,倒是有几分意思。
  盐鱼、小鱼乾为聘礼,聘书齐全,条款分明。
  虽说不过只是只狸奴,却也办得郑重其事,像模像样。
  “麻烦周兄了。”
  陈舟將聘书收好,朝周元做谢。
  周元摆摆手,不以为意。
  “陈师兄说的什么话,以你我间的关係,这不过是隨手的事罢了。”
  说著,他又补了一句:
  “况且那老夫人年事已高,独居无依,实在是无力照料这小东西了。”
  “陈师兄將它接来,倒也算是做了一桩善事。”
  陈舟闻言,目光落在竹篓里的小猫身上。
  小东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仰起头来,冲他喵了一声。
  声音奶声奶气,倒是有几分討喜。
  “如此甚好。”
  陈舟点了点头。
  周元见状,便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
  “陈师兄可还有其他事。”
  “若是没有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今日三清阁的老道长要出门做法事,我得隨行伺候。”
  陈舟將竹筐放在地上,抬头奇异地看了他一眼。
  “做法事。”
  周元见他一脸不解模样,便也出声解释道:
  “师兄也知道,三清阁眼下虽说是藏书之所,可本职却並非如此。”
  “主事的守静道长可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斋醮科仪、念咒做法,样样精通。”
  “这些年虽说年事已高,做得少了,可永安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出了什么事,还是会来寻他老人家。”
  “眼下我是这三清阁里唯一的杂役道童,这等场合自然也是要跟著去的。”
  陈舟听著,心下瞭然。
  碧云观说是皇家道观,可內里门道却也不少。
  有守拙道人这般从宫里退下来的,也有守静道长那般正经出家的。
  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营生。
  三清阁主事的守静道长能在永安城里的富贵人家中有些名头,想来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念头一转,陈舟忽而问道:
  “最近城里死了很多人。”
  周元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戚戚然。
  “那可不是嘛……“
  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才继续说道:
  “还不是因为先前的事。”
  “唉,这阵子城里头天天都有丧事,观里的道长们都没个清閒的,这不,连守静道长这样的,现在都被人拉出去做活。”
  说到这里,周元似是有些怕了,没有像先前那般大肆议论的兴致。
  只是摇了摇头,便也不再多言。
  陈舟心下瞭然。
  这显然还是太子事变的后续。
  太子暴毙,天子无恙,那些牵涉其中的太子党羽自然是要遭殃的。
  抄家灭族、株连九族,涉及到皇位这种权势爭斗,活下来的人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手软。
  永安城里这几日的丧事,多半便也是因此而起。
  陈舟也不多问。
  这等天家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周元稍等片刻。
  “周兄稍等片刻,我去取样东西。”
  说罢,陈舟便是转身折返阁中,径直去了丹房。
  片刻后,从丹房里出来的他,手里多了一只瓷瓶。
  走回院门前,將此物递到周元手中。
  “这是……”
  周元接过,面露疑惑。
  “培元丹。”
  陈舟笑著同他解释。
  “你也知道,守拙道长原先司职炼丹事务。”
  “如今他老人家故去了,我便是接手了这般差事。”
  “承蒙清虚师叔的关照,几经失败后,总算是勉强有所小成。”
  说著,他朝周元眨了眨眼。
  “这些是交了观里之后剩下的,就当是此番的谢礼。”
  “你平日里应当也在练武,此物多少有些裨益。”
  周元闻言,神色微动。
  他当然知道培元丹是什么东西。
  温养元气、固本培元。
  对於普通杂役也就算了,可对於他们这些修习武艺不甘居於人下的存在来说,可是难得的好物。
  往常想要弄上一颗,银子什么的便不说,有时候还不一定能买得到。
  眼下陈舟一出手便是一瓶,虽然不知道內里有多少,可这份情谊却是著实不轻。
  可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收了。
  “这…太贵重了。”
  周元连连摆手,想要推辞。
  “我不过是帮你寻只狸奴罢了,哪里值当这般……”
  陈舟打断了他的话。
  “对旁人来说或许难得,可对我而言,不过是多开几炉的事情。”
  他定睛看向周元,神色认真。
  “况且,我还有一事想要拜託周兄。”
  周元心思一转,面上推拒的神色便也收了起来。
  “请说!”
  陈舟转身回屋,取来纸笔。
  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串药材的名字。
  金银花、连翘、黄芩、梔子、大黄……
  又有三七、石斛、天麻、当归、川芎……
  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味之多。
  写罢,他將纸张递给周元。
  “这些药材,烦请周兄帮我在城中採买一些。”
  “头一遭数量不必太多,每样有个几两便够了。”
  周元接过纸张,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时间只觉头昏脑涨。
  他识字不多,就连所炼的武功还是没办法,一个字一个字的啃下来。
  而眼下这些药材名字又大多拗口,周元看了半天,也认不出几个来。
  索性也懒得细看,直接將纸张往怀里一揣。
  “陈师兄放心,包在我身上就是。”
  陈舟点了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囊,一併递了过去。
  “这是银钱,应当够用了。”
  “若是有剩余,周兄便自己留著,权当跑腿的辛苦费。”
  周元掂了掂布囊的分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分量,少说也有二三十两。
  “放心,这不是什么难事,明日便帮你取来。”
  他拍著胸脯保证,隨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对了,若是有些药材城里的药铺没有,我便去城外的药农那里寻寻。”
  “总归也是能凑齐的。”
  陈舟闻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如此,便有劳周兄了。”
  周元嘿嘿一笑,將布囊和纸张都仔细收好。
  又朝陈舟拱了拱手,便转身告辞离去。
  陈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收回视线。
  方才周元的称呼,已经从前几次见面的陈兄弟变成了陈师兄。
  这变化虽然细微,却也说明了些什么。
  陈舟並不点破,只是心下暗自点头。
  周元这小子,心思玲瓏,倒是个可交之人。
  眼下结个善缘,日后或许能有些用处。
  ……
  关上院门,陈舟低头看向竹篓里的小猫。
  小东西不知何时已经从竹篓里爬了出来,此刻正蹲坐在门槛上,仰头望著他。
  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著几分灵性。
  陈舟蹲下身子,伸手將它抱起,这猫儿便也顺势埋头躲在他的怀里不露。
  “往后你便在这观云水阁里住下吧。”
  陈舟轻声道。
  “吃喝不愁,只需帮我捉些老鼠便是。”
  也不指望它能应答,陈舟抱著它在院中走动。
  目光扫过四周的景致,心思却已飘远。
  这小东西既然来了,总得有个名字才是。
  既然生就一副乌云踏雪的样貌……
  陈舟低头打量著怀中的狸奴。
  通体乌黑,四爪雪白。
  黑白分明,倒是有几分出尘的意味。
  忽而,一句旧诗浮上心头。
  “玄冠縹緲凌霄汉,素履逍遥踏雪归。”
  玄冠……
  陈舟默念著这两个字,嘴角微微扬起。
  玄者,黑也,深远也。
  冠者,首也,冕也。
  这小东西一身乌黑,且头顶有一簇毛髮微微翘起,远远望去,倒真有几分玄冠加冕的意味。
  “往后便叫你玄冠吧。”
  定下名字,陈舟便抱著它回了屋內,寻了个乾净的角落,铺上一块旧布,权当是它的窝。
  又取来一只小碟,倒了些清水放在旁边。
  做完这些,他便也不再多管。
  转身回到了阁中,上去寻了几本武功书册来看。
  昨日看多了道经,今日便换换脑子。
  玄冠趴在旧布上,瞧著他离去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隨即便蜷缩起身子,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