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安定,涤尘市
  谷道幽深,两壁夹峙。
  暗暗青苔爬满两侧岩石,裹著一股子潮湿气的冷风自甬道深处徐徐吹来,叫人有些发冷。
  陈舟牵著青鹿,沿谷道行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脚下的路面从碎石渐转为平整的石板。
  石板上有些许磨损的痕跡,显然是长年累月被人踩踏出来的。
  越往里走,头顶的天光便越是昏暗。
  到后来已经几乎看不见日光了,取而代之的是嵌在两侧石壁上的一些拳头大小的萤石。
  石色幽绿,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微弱的光芒。
  虽不及日光明亮,却也足够照清脚下的路面。
  这般布置在两壁上的萤石也並非天然生长。
  间距匀称,高低齐整,显然是有人刻意安放。
  陈舟走在其中,心里琢磨著这谷道究竟还有多深的时候,前方的光线忽然一亮。
  大片大片的天光从前方涌入甬道,刺得人眼前一白。
  陈舟微微眯起眼,放缓步子,走出了谷道的末端。
  而后。
  视线骤然开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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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涌入视线里的是一片层层叠叠的山川丘陵。
  群峰环抱,溪涧纵横。
  远处的山头被一层淡薄的嵐气笼著,若隱若现。
  近处的坡地上草木繁茂,林间有鸟雀鸣囀,偶尔还能瞧见一两只灵巧的松鼠沿著树干窜上窜下。
  乍一看去,同山外的风光似乎並无太大分別。
  可站在谷口细细感受了一息,陈舟便觉出了不同。
  空气里的灵机比外面浓了些许。
  说不上多少,但確实是有的。
  就像是入秋后空气里多了那么一层薄薄的凉意。
  但你要说它浓烈到什么地步,那也不至於。
  可若是同十万山外围的那种稀薄相比,差別便出来了。
  怪不得这四面八方的许多散修都要想办法到这龙蛇山里,定居下来。
  光是这一层灵机的差异,日积月累下来,修行的进境便不可同日而语。
  陈舟將这份感触收入心底,四下打量了一番。
  谷口外是一条沿山而行的小径。
  小径旁竖著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上刻著两行字。
  左边写的是“涤尘市”三个字,下行则是一个箭头,指向左边那条更为宽阔的路。
  而右边的路不见標识,蜿蜒著往山中更深处延伸。
  陈舟瞧了一眼,便朝右边走去。
  涤尘市还有些段时间才开市,不急著去。
  眼下头一桩,是先寻个落脚之处。
  ……
  山中的地势比外面看著要复杂得多。
  丘陵起伏,溪涧切割,一座山头翻过去便是另一道山谷。
  陈舟牵鹿而行,循著灵机的浓淡走走停停。
  约莫行了两三里地,前方林木渐稀,露出一片依山而建的屋舍来。
  三间竹楼,错落有致,掩映在一丛老桂与修竹之间。
  屋前开了一方小小的药圃,里面种著几株陈舟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药圃边还搭了一座简易的凉棚,棚下架著一口石炉,炉中尚有余烬。
  这片居所虽说不上精美,可处处透著一股子安逸閒適的气息。
  而真正叫陈舟留意的,是脚下那股灵机。
  自进入这片地界后,灵机的浓度便又比方才在谷口时厚了一层。
  不大明显,可確实在涨。
  抬头远望,便见竹楼的后方有一道极细的泉流,自山壁的石缝间淌出来,匯入屋前的一个小小石池。
  水色清亮,水面上浮著几片落叶。
  灵机便是从那泉眼处散逸出来的。
  “又是一口灵泉。”
  陈舟心头一动,心想这里便应是龙蛇山中那些被人占据的好地界了。
  有灵泉在侧,日常采摄灵机便要比旁处快上几分。
  长年累月下来,便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进帐。
  只可惜,这里已然有主了。
  竹楼中有灵机波动在內,虽不浓烈,却也稳定。
  显然是有人正在屋中修行或是休憩。
  先到先得,山里的规矩坏不得。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息,便收回目光,转身循著另一条小路继续往前走。
  初来乍到之下,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又行了约莫半里地,翻过一座矮丘,前方地势忽然开阔了些。
  一片缓坡上生著几棵枝干虬结的老松,松下是一方平整的空地。
  尽头接著一面断崖,崖壁上爬满了藤萝。
  目光细细打量而去,便是不禁叫人眼前一亮,暗道一声好景致。
  陈舟停下脚步,细细感应了一番。
  此处的灵机虽不如方才那片灵泉旁的地界充裕,可也比谷口处要好上些许。
  倘若在此处闢地建府,日常修行倒也凑合。
  正这般想著,心里已经在盘算著如何布置。
  忽然间。
  面前的空地上骤然腾起一阵青烟。
  烟雾不浓不淡,缓缓旋转了两圈,便在原地凝聚出一道人影来。
  身形枯瘦,麵皮黝黑。
  一头花白的头髮隨意束在脑后,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
  腰间掛著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也不知装著什么。
  老头现身之后,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便是直勾勾盯著陈舟。
  神色也算不上和善。
  “你这年轻人。”
  他开口问道。
  “来我这翠屏崖有何贵干?”
  陈舟心头一凛。
  暗道此处果然也是有主的。
  方才还以为是块无人的空地,不想底下竟藏著人。
  那阵青烟难道也是某种遁法?
  在其出现前自己灵觉不曾察觉,可见此人的手段比寻常散修要高出不止一筹。
  不过既已撞上,陈舟也不慌张。
  当即拱手一礼,姿態恭谨。
  “前辈见谅。”
  “晚辈眼下初入龙蛇山,不识地界,正在择地安居。”
  “不知此处已有主人在先,多有叨扰,还望前辈恕罪。”
  话说得客气,態度也摆得端正。
  老头的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从头上的斗笠,到身后的书箱,再到脚边的青鹿。
  最后落在陈舟周身的气机上,稍稍停了一停。
  “倒像是个刚入道的……”
  老头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警惕便消退了几分。
  面色缓了缓,抬手朝东北方向指了指。
  “你且沿著这条路往东北走上一里多地,过了落石滩,再翻一道山樑,那边有几处无主之地。”
  “虽说灵机稍薄了些,可胜在清净,也无人爭抢。”
  “你若是不挑的话,寻上一处落脚倒也使得。”
  陈舟连忙道谢。
  “多谢前辈指点。”
  老头摆了摆手,似乎不大在意这些客套。
  正要转身隱入那阵青烟当中,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又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
  “你这后生。”
  “往后在这山里修行,若是有符籙方面的需求……”
  他伸手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黄纸来,在陈舟眼前晃了晃。
  黄纸上隱约有硃砂勾画的符纹,灵光流转。
  “届时尽可来寻我,价钱好说。”
  “贫道苻离,在这翠屏崖住了二十多年了。”
  “山里识路的人都知道。”
  说完,也不等陈舟回应,身形便往后一退。
  那阵青烟重又涌起,將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片刻间,青烟散尽。
  空地上又恢復了先前的模样。
  老松、断崖、藤萝。
  风过处,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没留下来。
  陈舟在原地站了一息。
  心下瞭然。
  此人应是个符师了。
  先前叫自己灵觉全无察觉的青烟怕也不是什么玄奇遁法,而是某种符籙的手段。
  而他方才有意无意的那番推销,倒也在情理之中。
  修行人在山中独居,除了日常修炼外,总也需要些进项。
  炼丹的卖丹,炼器的卖器。
  而符师自然便也是卖符。
  陈舟將此人的名號与住所默默记在心头。
  符籙一道,虽非他眼下所急需。
  可往后出门在外,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尤其是方才那手遮蔽之术,倒是叫陈舟颇为上心。
  待日后手头宽裕了,此类符籙怕是要备上几张才好。
  “等晚辈需要符籙时定来叨扰。”
  陈舟对著那片空地拱了拱手,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
  旋即转身,朝著老头指点的方向行去。
  ……
  此后一路上,陈舟又陆续路过了三五处已被占据的洞府。
  有些是依山而建的竹屋石舍,有些是天然岩洞经过简单修葺而成。
  规模大小不一,布置各有不同。
  但有一点是相通的,但凡灵机稍微充裕之处,必有人居。
  陈舟倒也不觉意外,毕竟好东西人人想要。
  自己作为后来者,寻不到好地界才是常理。
  倒不如权当是拜访邻居了。
  每到一处,他便上前见礼,说明来意。
  各家洞主的態度也各有不同。
  有些热络些的,远远瞧见他便招呼一声,指点一番附近无主之地的方位。
  有些冷淡的,隔著几丈远便是一句此地有主了,旋即闭门不见。
  不过也没有谁对他面露凶色,更不曾有人刁难驱赶。
  陈舟一路走来,心中原先对於这般散修聚居之地的那些个凶险想像,便也渐渐淡了些。
  他又不是什么天真之人,心里自然存著几分保留。
  只是面上不显,一路谦和有礼地走过来。
  两日的光景,走走停停,问问探探。
  对龙蛇山內部的地界也算是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山中地势以涤尘市所在的山腹为核心,越往外走,灵机越薄,人也越少。
  那些占了好地界的修士,多半是在山中经营多年的老资格。
  新来的如陈舟这般,要么是运气好赶上某处原有居民搬迁或陨落,捡个现成。
  要么便只能往偏远之处去,自己动手。
  陈舟倒也不挑。
  他初入修行不久,真炁初成。
  比起灵机的浓薄,眼下更要紧的反倒是安定下来,有一处可以安心打坐修行的地方。
  再者说了,每日的机缘方才是他修行最大的倚仗。
  否则光靠自家这点根骨,日日采摄灵机,得修到什么年月才能炼出点名头。
  ……
  一日午后,陈舟终於在龙蛇山东北一隅,寻到了一处尚且合意的地方。
  此是一片较为狭长的山谷。
  谷口窄,內里宽。
  两侧山壁不高,被一层翠绿的竹林从谷底一直覆到了半山腰。
  竹影婆娑,风过处沙沙作响。
  谷中地势平缓,有一条溪涧从山壁间的石缝里渗出来,蜿蜒流过谷底,匯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浅潭。
  溪涧的尽头有一道小小的飞瀑。
  说是飞瀑,其实不过是几丈高的落差。
  水流从崖壁上跌落下来,溅起一片白沫,声响不大,却胜在绵绵不绝。
  日夜不休的水声在谷中迴荡,反倒添了几分清幽之意。
  而飞瀑后面的崖壁上有个仅容得下一人出入的石洞,可內里却是另有洞天。
  石壁天然拱起,形成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厅。
  地面虽有些坑洼不平,可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石厅深处还有一条更窄的缝隙,通向更里面的暗室。
  空气乾燥,不见潮气。
  用来打坐修行或是存放物件,都是极好的。
  陈舟在石厅里转了一圈,又沿著那条窄缝摸到了暗室。
  仔细打量一番,十分满意。
  唯一感觉有些不足的地方,便是进出只有瀑布后这一条路。
  万一若是遇上些什么意外,进退便是极为不便。
  不过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往后久居下来,自己大可再凿上一条。
  算不上什么大碍。
  至於灵机,当然也比不上先前看过的那些灵泉旁的上佳地界,这是实话。
  可也不算太差。
  至少比十万山外围的荒野要强出不少。
  在此处打坐采摄,效率虽不及那些老资格们的灵地,可日积月累,也不是不能用的。
  何况此地还有旁的好处。
  谷中竹林茂密,野物不少。
  方才进来的路上便瞧见了几只竹鼠在林子上窜来窜去,溪涧里更有银亮的小鱼游弋。
  不缺吃食,不缺清水。
  环境清幽,又足够隱蔽。
  对於眼下的陈舟来说,已经足够了。
  “便是此处了。”
  陈舟心下落定,便不再犹豫。
  当即將书箱卸下,青鹿解了韁绳,任它在谷中自行觅食。
  玄冠从书箱里窜出来,围著浅潭转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转完一圈后,大约也觉得满意。
  跳上了一块溪边的暖石,趴下来,眯著眼晒起了太阳。
  陈舟看了它一眼,也不管。
  伐木为梁,砍竹为墙,再搜集一些茅草作为屋顶。
  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便搭起了几间竹屋,虽然里面还有些简陋。
  但山中修行又不是在世俗里享福,如此也足够了。
  甚至余,陈舟还有閒情雅致在竹舍侧面搭了个矮矮的鹿舍。
  三面竹墙,一面敞口。
  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乾草。
  青鹿在谷中转悠了一圈后自己便钻了进去,臥下来,嚼著嘴边的草叶,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陈舟站在竹舍前,环顾四周。
  竹舍在左,鹿舍在右。
  面前是浅潭与溪涧,背后是飞瀑与石洞。
  竹林环抱,山鸟鸣囀。
  虽简陋了些,可看著倒也有几分安居的模样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桩事要做。
  陈舟在谷口处转了一圈,寻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
  石面平整,正对来路。
  旋而取出一枚水元珠,激发真炁,在上面写出三个大字——
  听泉谷。
  刻罢,退后两步看了看。
  字跡端正,谈不上什么书法可言,但也算工整。
  往后旁人路过此地,一眼便知此处有主了。
  山里的规矩,立碑便是划界。
  做完这些,才算是真正地安顿下来。
  ……
  新居落成当晚,陈舟在竹舍前生了一堆篝火。
  晚间从溪涧中摸了几尾鱼,又在林子里打了两只竹鼠。
  当然了,这还要多谢玄冠大人的出力。
  他也不做什么精细烹飪,只是简单收拾了,架在火上烤熟。
  撒了些隨身带的粗盐,便算是一顿。
  鱼肉鲜嫩,竹鼠香气四溢。
  二十多天赶路的日子吃的都是乾粮冷水,眼下里这一顿热食入腹,五臟六腑都舒坦了。
  玄冠凑过来,陈舟便也不小气,分了它一尾小鱼,吃得满嘴油光。
  吃的累了,陈舟便坐在门口抬头望天。
  群星璀璨,银河横陈。
  山谷里看星空,比平地上要近得多。
  那些光点仿佛伸手便能够到。
  收拾了残余,灭了篝火。
  又打了一遍拳,活动了筋骨。
  便回到竹舍內,盘膝坐定。
  闭目调息,采摄灵机,温养真炁。
  修持了一阵,困意上来。
  陈舟也不强撑,收了功,裹上薄毯便躺了下去。
  自打来了此世,每日子夜的结算便从未间断。
  只是近来这一路赶路,日日都是行路、练功、采摄灵机这些个寻常事。
  既无斗法之事,也无什么出人意料的际遇。
  古井给出的评定便也是中规中矩的下中之流。
  所得的机缘多半是些零散的灵机增益,不痛不痒。
  久而久之,陈舟便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特意守到子夜去等结算了。
  反正该来的会来。
  与其乾熬著,不如踏踏实实修持一夜,等来日清晨睡醒了再看。
  这般想著,一夜无梦。
  ……
  翌日。
  天色微明。
  陈舟醒来时,谷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青鹿已经自己从鹿舍里出来了,正在潭边低头饮水。
  玄冠则不知去了哪里,大约是趁著晨间出去捕猎了。
  陈舟从竹舍中起身,先在溪涧边净了手脸。
  而后盘膝在浅潭旁的一块平石上坐定。
  闭目凝神,心神沉入那方熟悉的虚冥当中。
  古井浮现。
  【每日结算】
  【今日远涉千里,终有棲止之所。开山立碑,终有立身之所。评价:中下。】
  陈舟一乐,倒还是个惊喜。
  许是乔迁新居的缘故?
  他也懒得多想,垂眸继续往下看去。
  【得得山嵐静气一缕。色若青烟,入体无声,沉於灵台。纳之,可令心神凝定,杂念自消。】
  陈舟视线在这一行字上停顿了片刻,便也不觉。
  一概的机缘阐述方式,虽然有些拗口,但效用总归是不会差。
  抬手接了,思绪里便多了些別样的感觉,像是被一缕清风拂过。
  那些往日里在脑海中来来去去的杂念,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虽然依旧存在,但似乎不那么叫人在意了。
  “倒也有些意思……”
  低低念了一句,陈舟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叶,回到竹舍简单收拾了一番。
  从书箱底层取出那只装著法钱的布囊掂了掂,又將三枚水元珠照旧收入袖中。
  想了想,还是將龙蛇令也揣在了怀里。
  值钱的傢伙什都带在身上,至於旁的不大要紧,便放在水瀑后面的石洞里。
  至於青鹿,便留在谷中自便。
  玄冠更不必操心,那猫向来是自己的主子,爱去哪去哪。
  收拾停当,陈舟便戴上斗笠,持杖出谷。
  行过谷口时,目光在那块刻了听泉谷三字的青石上扫了一眼。
  嘴角微微一弯。
  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若是没记错的话,今日便该是涤尘市开市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