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命抵一命
  寒枝枯月,风啸犹胜厉鬼。
  惊雷乍响,雨珠噼噼啪啪打下,颗颗如豆,碎了一地。
  林鹤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周围的荒草废土。
  冷冽的暴雨打湿衣服,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在家里,进行游戏《寻仙》的最后测试吗?
  这是给他整到哪来了?
  《寻仙》是他大学期间,就开始独立开发的一款像素风仙侠单机,以多结局,高自由度作为核心。
  其中的几百条相互交错的支线,每一个重点的剧情人物,都是他费尽心血的成果。
  结果,就在六年心血即將完成的黎明前夕。
  他穿越了?
  暴雨还在下著,林鹤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隨著雨水而飞快流逝。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先硬著头皮沿著模糊不清的黄土路向前,祈祷著至少能先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
  好在,只是走了不到十分钟,林鹤就瞧见了一间小庙。
  庙內火光通明,却没有任何声响传来。
  他推门而入,静寂无声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向他看来。
  一脸慈悲的金身佛像前,一个身著白衣的男子尸体仰面躺在那里,漆黑的瞳孔已经发散,胸口的大窟窿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而在尸体周围,围著十几个形貌不一的僧人,穿著或浅黄、或灰或白的僧袍。
  其中一个身材肥胖,肥头大耳的僧人,正拿著一个白玉盘子。
  盘子上,放著一颗鲜红的心臟。
  “打扰了。”
  林鹤瞳孔一缩,强忍著胃里翻江倒海的画面,转身就想走。
  只是还未来得及踏出庙门,只听到身后佛音阵阵,层层迴荡,如有一口巨大的金钟从天扣下。
  眼前像是多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伸手去摸,更是能在无形屏障之上,映出淡金色的掌纹。
  他走不出去了。
  林鹤重新转过身来,看向那些正在诵经的僧人们。
  重重梵音如有灵智一般疯狂朝他耳朵里钻,让人眼前隱约浮现了一尊宽大的无面佛像,心中战慄,忍不住就想要顶礼膜拜。
  胖僧人咧嘴笑道:“施主,既然来了,便是与我佛有缘!”
  这个画面太过惊悚,让林鹤猛然想起了那些鐫刻在记忆深处的內容。
  雨夜!小庙!邪僧食心!
  这是《寻仙》的世界!
  自己亲手写下的剧情,如此真实地在眼前呈现。
  他心跳控制不住加速跳动。
  只是这一回,不再是恐惧,而是兴奋。
  如果没猜错的话……
  “她也该来了……”
  话音落下,就见雪亮的剑光在庙中乍然出现,电光火石之间,就有三颗人头高高拋飞起来,血如泉涌。
  剑出的太快,直到人头落地,那剑身方才显出真容。
  那是一把极其纤薄的剑,三尺九寸,於侧面近乎看不到厚度,仅如一张纸。
  这样的剑並不符合常理。
  因为它虽然锋利,但很脆弱,承受不起任何一点点的力量碰撞。
  换而言之,这是一把只为了“切断”而生的剑。
  它必须以绝对的锋利切断一切,不能有哪怕一刻的停顿和犹豫。
  “灵池空境,镜花月,奉命诛魔。”
  清冽的声音宛如凭空而生。
  在所有人都被那柄剑勾住心神的时候,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握住了剑柄。
  那是个雪发少女,精致如人偶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属於人类的情感,唯有属於剑的锋芒,望上一眼,就让人双瞳生疼。
  此前念诵魔经的妖僧双腿战慄不止,几乎跪倒在地。
  有人壮著胆子怒喝:“空境居於世外,为何干扰人间之事!”
  雪发少女轻启唇,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奉命诛魔。”
  她从容走过,手中细剑抬起又落下,便是一颗头颅滚落。
  妖僧的咒骂、求饶、垂死反抗,都没有改变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步幅。
  浓郁的血腥气味瀰漫开来,令人作呕。
  血花溅在她雪白的衣裙之上,却像是被吞没一样,缓缓消失。
  衣裙依旧洁白如雪。
  终於,镜花月提著剑,杀掉了所有的妖僧,走到了林鹤面前。
  细长的剑身之上,淌下的血顺著流了一路。
  林鹤露出微笑:“多谢仙子相……”
  “救”字尚未出口,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愕然地看著自己眼前天地翻转的画面。
  花了一秒钟思考。
  “我怎么也被砍了?”
  ……
  孤身站在血泊之中的镜花月,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过任何的表情。
  她只是默默看著一地的尸体,蹲下身子,像是个孩子似的开始板著手指头数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清澈的眼底露出了些许困惑,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为什么会多一个?”
  身后传来林鹤大口呼吸,又惊又怒的声音。
  “因为你把我也砍了啊!”
  他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死了。
  直到脑海中一页金书亮起,上面鐫刻著一个清晰的“生”字。
  这是《寻仙》游戏里设定的本命字系统。
  每一个会对剧情產生影响的关键人物都有一个属於自己的本命字。
  本命字带有先天的神通,並且会隨著修为的提升而越来越强。
  林鹤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体也好,衣服也好,全都是自己在家的模样。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有本命字这个东西。
  但现在看来,比预计好得多。
  “生”字,望文生义,也不难猜到,这个词和生存有关。
  伴隨著脑海中的“生”字黯淡了一些。
  林鹤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能动了,本能地捡起脑袋接了上去。
  少女歪了歪脑袋,看向那个不知道啥时候又重新捡起来自己的脑袋安了上去的“尸体”。
  脖子上被切断的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
  她思考了一下,掰著手指头继续算起来。
  “十七个尸体,有一个没有死。
  “死了……死了多少个来著?”
  林鹤又气又笑,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帮著她把一根手指按了下去。
  “十六个。算明白了吗?”他嘆了口气,“你这脑子,得亏是学剑的,也只能是学剑的。”
  镜花月“哦”了一声,然后睁著那双清澈到像是能够映出整片天地的大眼睛,看著林鹤。
  “你……没死?”
  林鹤嘴角抽搐了一下:“我觉得应该是我问你,你为什么杀我?”
  他明明记得,镜花月虽然心思纯净,专注於剑,称得上是“纯粹容器”,但也有基本的道德观念,绝对不会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看到镜花月出现之后,觉得非常安心,完全没预料到她会给自己一剑。
  镜花月思考了一下,一字一句道:
  “庙中,有魔。”
  “奉命,诛魔。”
  “一个,不留。”
  “合计,十六。”
  林鹤明白了。
  这女人脑子是他妈的单线程。
  正常人应该在看到庙里有十七个人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有一个不是她要杀的目標。
  但对於镜花月来说,是先执行“一个不留”的命令,再去考虑“合计十六”对不对。
  臥槽,当初写这丫头的时候,有把她写的这么呆吗?
  林鹤深吸一口气,確定了镜花月不会再杀自己之后,胆子也一时间大了起来。
  “那你现在杀错了人,是不是应该欠我一条命?”
  少女陷入了长久的思考。
  这个问题对於她来说,有些太复杂了。
  “你……没死……”
  “但你的確杀了我,对吧?我没死,那是我的本事。可你还是欠我一条命。”
  镜花月算不清楚。
  她思考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剑递给了林鹤,指了指自己。
  “那你杀了我。”
  林鹤嘆了口气。
  好女孩是好女孩。
  就是的確蠢了点。
  “你有本事復活吗?”
  镜花月摇了摇头。
  她只学剑,也只会剑。
  剑道,没有死而復生的说法。
  “那我杀你干什么?”他把剑丟了回去。
  镜花月拿著剑,思考著。
  “可你说,我欠你一条命。”
  林鹤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该说不说,不管在什么年代,女剑仙这个人设都是最养眼的存在。
  发如冰雪,纤腰若素,曲线玲瓏,修长纤细的小腿裹著雪色冰丝薄袜,再搭配上剑仙標配的那种清冷气质和寧死不屈的小眼神。
  嘖。
  白毛白丝笨蛋女剑仙!
  他写的就是这个味道!
  “当我护卫怎么样?只要你从別人手里救下我的命,就算是还了你欠我的这条命。”
  镜花月思考了一下。
  “空境之人,不得干扰尘世。”
  林鹤懒洋洋摆了摆手:“知道知道。就你们空境的麻烦规矩最多,不就是外出需要赦令吗?”
  游戏设定里,空境是一系列悬於人间之外的小世界的统一称呼。
  它们被严格监管,想要进入人间也好,在人间逗留也好,都必须要“赦令”。
  而在游戏里,赦令上的那个字……是林鹤自己写的。
  於是,他用手指沾了沾地上邪僧的血,又从尸体上扯了一块布料。
  以指为笔,留下一个赤红的“准”字。
  “这不就行了?”
  镜花月陷入苦恼。
  这可以吗?
  她取出了自己此行的赦令。
  金色绢帛上同样写著一个“准”字。
  她將两张赦令放平,摆在一起,仔细对比了一下。
  两个字。
  除去顏色。
  竟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