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惜才之心
  接待室里,吊扇呼呼地转著,搅动著略显沉闷的空气。
  张明远靠在木质长椅上,手里夹著一支烟,看著窗外斑驳的树影。会议室散场了,脚步声杂乱地从走廊经过。
  事了拂衣去那是境界,但现在,他还得等刘学平出来,把这场戏的最后一幕唱完。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皮鞋声。
  秦立红背著手走在前面,刘学平夹著笔记本跟在半步之后。路过接待室时,秦立红往里扫了一眼,看到正安静抽菸的张明远,微微頷首,隨后对著刘学平偏了偏头。
  “学平,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哎,好。”
  刘学平冲张明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等,便赶紧跟了上去。
  局长办公室的门“咔噠”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秦立红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並没有急著坐下,而是似笑非笑地看著立在办公桌前的刘学平。
  “老刘啊。”
  秦立红放下杯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咱们搭班子也有四五年了吧?”
  “是,五年零三个月了。”刘学平腰身微躬,神態恭谨。
  “你肚子里有多少墨水,我是清楚的。”
  秦立红指了指刘学平手里的笔记本,並没有因为刚才在会上给他面子而含糊其辞,直接点破。
  “刚才那个『劳务输出』的点子,无论是切入点还是格局,都透著一股新锐气。稳重你有,但这股子灵气……”
  他摇了摇头,笑了。
  “不像你的手笔。”
  刘学平老脸一红,也没想著硬扛。在顶头上司面前装大尾巴狼,那是找死。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倒是坦荡。
  “局长慧眼如炬,確实瞒不过您。”
  刘学平指了指门外接待室的方向。
  “这主意,是外面那个小张,张明远刚才发简讯提点我的。”
  “哦?”
  秦立红眉毛一挑,並不意外,反倒多了几分讚许。
  “果然是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这小子,不简单。刚才在会上,几十个岗位说拿就拿,那是魄力;给你发简讯出主意,那是脑子。”
  秦立红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有手段,有眼光,还懂进退。可惜了,是个天生的官胚子。这要是进了咱们体制內,好好磨练几年,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在这个年代的老派官员眼里,经商终究是“末流”,哪怕赚再多钱,也不如身上披张皮来得稳当、体面。
  “局长,这您可就看走眼了。”
  刘学平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他可不光是个生意人。”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献宝一样。
  “您这两天太忙,可能没顾上看榜。这次咱们县公考招录,笔试面试双第一,综合成绩87.7分的那个状元……”
  刘学平指了指门外。
  “就是他!”
  “还有,前段时间市委党校林振国林校长专门下来家访,点名表扬的那篇《破壁与共生》,作者也是他!”
  “什么?!”
  秦立红手里刚拿起来的文件,“啪”的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一脸的错愕。
  “那个考了96.4分面试成绩的张明远……就是外面这个开超市的小老板?”
  秦立红当然知道这次出了个高分人才,也听说了林校长惜才的事。但他怎么也没法把那个在文章里指点江山的才子,和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跑来推销岗位的个体户联繫在一起。
  “千真万確!”
  刘学平用力点了点头。
  “要不我说这小子是个人才呢。一边做著生意赚著钱,一边还能考个全县第一。局长,这可是个难得的复合型人才啊。”
  秦立红靠回椅背,深吸了一口气。
  他目光投向办公室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那个坐在接待室里的年轻人。
  稳重,懂规矩,有能力,又不自傲,这就是秦力红对张明远的第一印象。
  之前的轻视和隨意的欣赏,此刻全部化为了凝重和深思。
  既能下海搏杀,又能提笔安天下。
  懂经济,懂民生,还懂官场规矩。
  “林振国那老狐狸的眼光,果然毒辣……”
  秦立红喃喃自语。
  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著,像是想起了局里那些推諉扯皮、甚至连个excel表格都不会做的老科员,再对比一下刚才张明远那份条理清晰的方案。
  “学平啊。”
  秦立红突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可惜了。今年咱们局没有招录名额。这么好的一把快刀,眼瞅著就要被县委办或者公安局那帮人给抢走了。”
  他是真觉得可惜。这种能干事、会干事的人,要是能放在自己手底下的就业科或者信访办,那哪怕是再来几次纺织厂这种闹剧,他也能睡个安稳觉。
  听到这话,刘学平的眼珠子猛地一转,心思瞬间活泛了起来。
  “局长,您要是真惜才……”
  刘学平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试探著拋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虽然今年的招录计划里没咱们,但咱们局里老张马上就要退二线了,编制其实是能空出来一个的。咱们能不能……跟县编办和组织部那边协调一下?”
  他看著秦立红,声音更低了。
  “就以『急需紧缺人才』或者是『处理纺织厂遗留问题特需』的名义,打个报告,临时增设一个岗位?哪怕是先借调过来,手续后面慢慢补呢?”
  这事儿操作起来难度极大,要跑关係,要欠人情,甚至还要担点风险。换作平时,秦立红绝对会骂他异想天开。
  但今天,秦立红沉默了。
  他看著桌上那份完美的《用工草案》,又想了想刚才张明远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为了这样一个能破局的人才,折腾一次,值得吗?
  太值了。
  “你这个想法……”
  秦立红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下摆,终於下定了决心。
  “麻烦是麻烦了点,但这小子,值得咱们费这番手脚。”
  秦立红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走。”
  “咱们先去探探这小子的口风。只要他愿意来,编制的事,我亲自去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