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粉墨登场
  人社局大院。
  几百號纺织厂的女工挤在一起,那一身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连在一起像是一片焦躁的海。
  日头升高了,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哎,桂兰姐,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一个瘦弱的女工拽著王桂兰的袖子,眼神怯生生的。
  “那可是私企,听说老板还是个毛头小子。万一干两天倒闭了,咱们这工龄可就白买断了,到时候找谁哭去?”
  “就是啊,我也听说了,那是开超市的。咱们只会纺纱,哪会卖货啊?人家能要咱们?”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全是怀疑和不安。毕竟被“铁饭碗”砸碎过一次的人,哪怕看见根稻草都怕是蛇。
  “都把嘴闭上!”
  王桂兰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个大喇叭,嗓门粗糲。
  “咱们现在还有退路吗?啊?!”
  她指著身后那栋办公楼。
  “这是人社局!是有政府给咱们做保的!合同我都看过了,白纸黑字写著交社保!骗不了人!”
  “待会儿人家老板来了,都给我精神点!別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谁要是面试的时候掉链子,別怪我不讲姐妹情面!”
  王桂兰这一嗓子吼下去,人群才稍微安静了些,但那一双双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著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传来。
  一辆黑得发亮的桑塔纳2000,缓缓驶入大院,穿过人群留出的通道,稳稳停在红毯前。
  车门推开。
  一条笔直的西裤腿迈了出来,皮鞋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陈宇钻出车厢,站直了身子,隨手扣上了西装的扣子。
  为了今天这场面,他特意去县里的“红都西服”定做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髮也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杀马特造型,而是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甚至还抹了髮胶,硬得像个钢盔。
  他脸上没笑,绷著一股劲儿,看著还真有几分那个年代港商经理的派头。
  陈宇快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
  “丁总,到了。”
  丁淑兰坐在车里,两只手死死绞著手里的皮包带子,下意识的咬著下嘴唇。
  她透过车窗,看著外面乌压压的人群,还有那些架著的“长枪短炮”,腿肚子直转筋。
  她就是个只会围著锅台转的家庭主妇,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场面也就是厂里的职工大会,哪见过这种阵仗?
  “小宇……我……我心慌。”丁淑兰声音发颤,“要不……要不还是你去吧,我在车里等著……”
  陈宇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婶儿,別怕。”
  “你想想远哥。这摊子事儿是他没日没夜跑出来的,他是为了您这个家,为了给咱们撑腰。”
  “您现在不是丁淑兰丁姨,您是『家家福』的老板,是远哥的妈。您要是露了怯,那些人该看轻远哥了。”
  提到儿子,丁淑兰浑身一震。
  她深吸了一口车厢里的冷气,鬆开了绞紧的手指,在那件枣红色的真丝上衣上用力抹平了褶皱。
  为了儿子。
  丁淑兰咬了咬牙,眼神里的慌乱渐渐沉淀成豁出去的决然。
  她扶著陈宇的手,迈步下车。
  脚刚落地,一直守在门口的人社局办公室主任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欢迎欢迎!这就是丁总吧?”
  主任伸出双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亲人。
  “我是局办的老赵!秦局长和马县长都在楼上看著呢,特意让我来迎迎您!”
  “咔嚓!咔嚓!”
  旁边的县电视台记者早就等候多时,闪光灯亮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丁淑兰下意识想躲,却感觉陈宇在背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她挺直了腰杆,虽然脸上还有些僵硬,但还是学著电视里那些领导的样子,伸出手和赵主任握了握。
  “赵主任好,给政府添麻烦了。”
  这一刻,那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不见了。
  站在镜头前的,是清水县最大的民营超市法人,是带著三十个救命岗位来的——
  丁总。
  主席台搭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铺著鲜红的绒布,几个麦克风立在那儿,显得庄重又肃穆。
  陈宇虚扶著丁淑兰,踩著那条临时铺设的红地毯,一步步向台上走去。
  坐在台上的马卫东和秦立红,目光越过两人,往后面扫了一圈。
  没有那个年轻挺拔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闪过一丝瞭然和讚许。
  在这个出风头的高光时刻,那个真正的操盘手却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面都不露。
  这就叫分寸。
  这就叫懂规矩。
  “哎?不是说是个姓张的大学生老板吗?”
  台下,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女工队伍里,有人疑惑地嘀咕起来。
  “怎么上来个女的?这岁数哪能跟大学生沾上边啊?”
  几百双眼睛盯著丁淑兰,充满了探究。
  她们预想中的“资本家”,要么是脑满肠肥的暴发户,要么是那种鼻孔朝天的小年轻。可眼前这位,虽然穿著真丝衣裳,但那张脸,那副神態,怎么看怎么眼熟。
  皮肤有些粗糙,眼角带著细纹,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走路的姿势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拘谨,不像是个生意人,倒像是个刚下了班的邻家大嫂。
  “看著……倒是个靠谱的人。”
  前排一个女工捅了捅身边的工友,声音压低了。
  “你看她那双手,那是干过活的手。跟咱们是一路人。”
  “是啊,看著挺面善的,就像咱们车间的老师傅似的。兴许是那老板家里的长辈?”
  那种天然的阶级隔阂,在丁淑兰这张朴实的脸上,无声无息地消融了大半。原本紧绷的对立情绪,也隨之缓和了下来。
  两人走上主席台。
  “马县长,秦局长,让您久等了。”
  陈宇虽然心里也打鼓,但面上绷住了。他学著张明远教的样子,微微欠身。
  “丁总,陈经理,快请坐。”
  马卫东没摆架子,主动站起身,竟然先伸出了手。
  丁淑兰慌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才敢伸出去跟副县长握了一下,指尖都在轻微发抖。
  “別紧张,今天是咱们给工友们办好事。”马卫东笑著低声安抚了一句。
  丁淑兰点了点头,僵硬地在掛著“总经理”牌子的位置上坐下。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还有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让她刚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那种被几百人盯著的窒息感,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她的目光穿过人群,急切地搜寻著。
  终於。
  在大院最角落的一棵老槐树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明远靠在树干上,两手插兜,远远地看著台上。
  见母亲看过来,他微笑著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带著鼓励。。
  那一瞬间。
  丁淑兰那颗狂跳的心,奇蹟般地安稳了下来。
  儿子就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定海神针。
  只要儿子在那儿看著,这天,就塌不下来。
  丁淑兰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