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小人得志
  明珠花园,502室。
  张明远推开防盗门,屋里没有往日那种饭菜的香气,烟雾瀰漫,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什么瑶池仙境。
  客厅的大灯没开,光线昏暗。
  丁淑兰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拿著遥控器,电视却没开。看见儿子回来,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最后化作一脸的欲言又止。
  阳台上。
  张建华背对著客厅,坐那个小马扎上。脚边的菸灰缸里已经插满了菸头,像个插满香的炉子。他手里还夹著一根,烟雾繚绕,把他的背影笼罩在一片灰濛濛里。
  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回来了”,“吃没吃”。
  死一般的沉寂。
  张明远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爸,妈,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按亮了客厅的大吊灯,刺目的光线瞬间洒满屋子。
  “啪!”
  阳台上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张建华把手里的烟盒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衝进客厅。那张的脸上,此刻全是红红的血丝,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还知道回来?!”
  张建华指著张明远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你跟我说实话!今天的选岗,你到底选了哪儿?!”
  张明远看著父亲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神色平静。
  “南安镇。”
  “你——!!”
  张建华气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丁淑兰赶紧扶住,差点没站稳。
  “南安镇……那个鸟不拉屎的南安镇?!”
  张建华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嘶吼声里带著质问。
  “你是全县第一啊!是状元啊!放著县委办不去,放著公安局不去,你去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全,没前途的破乡镇?!”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一步步逼近,唾沫星子喷了张明远一脸。
  “你知道刚才你大伯母打电话来说什么吗?!”
  张建华学著李金花那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哎呀老二啊,真是可惜了明远那个第一名,怎么就想不开去了乡下呢?我们家鹏程虽然只考了第四,但命好,进了县委办。以后明远在乡下要是想办个事,儘管来找鹏程……』”
  “听听!你听听!”
  张建华狠狠地拍著自己的脸,拍得啪啪作响。
  “我的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让你给丟尽了!”
  “人家是捡漏进了县委办,你是把金饭碗扔了去要饭!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张明远站在原地,静静地听著父亲的咆哮。
  果然。
  这才半天功夫,那个“大喇叭”就已经把消息传遍了。
  张鹏程这一家子,还真是迫不及待。刚拿到名额,还没去报到呢,就已经开始踩著他的脑袋炫耀了。
  “爸。”
  张明远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
  他看著暴怒的父亲,没有爭辩,淡淡地说了一句。
  “您觉得,我是傻子吗?”
  “傻子?”
  张建华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几乎戳到了张明远的脑门上。
  “你就是个大傻逼!”
  他把手里的烟盒狠狠砸在茶几上,那是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
  “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上大学,你就给我考个第一然后去乡下?我当初哪怕生个鸭蛋,醃著还能下酒,生你有什么用?!”
  “现在好了!你大伯一家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以后我在厂里还怎么抬头做人?人家会说,看,那就是那个傻状元的爹!”
  张明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看著暴跳如雷的父亲,心里嘆了口气。跟父母讲“以商辅政”、“南安新区开发”、“未来规划”,那是对牛弹琴。在他们朴素的价值观里,离县领导越近就是越好,去乡镇就是流放。
  只能换个他们听得懂的说法了。
  “爸,您先坐下。”
  张明远把父亲按回沙发上,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您真以为,我是傻才去的南安镇?”
  “不然呢?!”张建华瞪著眼。
  “爸,您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还不懂『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吗?”
  张明远压低声音,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马上就要换届了。现在的县委办,那就是个神仙打架的是非窝。周书记和孙县长正斗法呢,我现在进去,那就是炮灰。稍微站错队,这辈子就完了。”
  他看著父亲那渐渐凝固的表情,拋出了杀手鐧。
  “我去南安镇,是马副县长亲自授意的。”
  “马县长?”张建华愣住了。
  “对。”
  张明远煞有介事地点头。
  “马县长私下跟我谈过。他说我现在风头太盛,双第一太扎眼,容易招人嫉恨。让我先去基层避避风头,顺便镀层金。等过两年风头过了,换届结束了,他再名正言顺地把我调回来,直接提拔。”
  “这就叫——曲线救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我就说嘛!”
  一直在旁边抹眼泪的丁淑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散了个乾净。
  她凑过来,一脸骄傲地看著丈夫。
  “我就知道!咱儿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干那种丟了金饭碗去捡铁疙瘩的傻事!原来是领导安排好的啊!”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丁淑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那是领导在保护咱儿子呢!”
  张建华那口憋在胸口的恶气,也被这番话给泄了大半。
  但他还是有点將信將疑。
  毕竟刚才李金花在电话里的嘲讽太刺耳了,让他现在心里还难受。
  “真的?”
  张建华皱著眉,眼睛死死盯著张明远,想要从儿子脸上看出点破绽。
  “马县长真这么跟你说的?不是你小子为了哄我编的瞎话?”
  张明远迎著父亲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眼神清澈。
  “爸,这种大事,我敢拿前途开玩笑吗?”
  他看著父亲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回答得斩钉截铁。
  “千真万確。”
  客厅里的气氛刚缓和下来,那台聒噪的座机又“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张建华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李金花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就跟炸雷似的传了出来,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呦,老二啊!我是你大嫂!”
  声音里透著胜利者的高高在上,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宽宏大量”。
  “明天中午,鸿运楼,咱们家摆几桌,给鹏程庆祝一下!你记得带著淑兰和明远过来啊!”
  “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以前那些磕磕碰碰的,我们当大哥大嫂的就不跟你们计较了。鹏程这孩子心善,特意嘱咐我,说是明远虽然去了乡下,但好歹也是亲戚,让他来沾沾喜气,以后在下面也好混……”
  张建华握著听筒的手背青筋暴起,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这哪是请客?这是让自己把脸伸过去,还要吐一口唾沫!
  他没好气地瞪了在那抽菸的张明远一眼,刚要开口骂回去。
  一只手伸了过来,拿走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