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养老院
  “咚咚。”
  两声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经发办办公室里那股陈旧的寧静。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外那棵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半个日头。
  三张办公桌呈“品”字形摆放,桌面上堆满了泛黄的文件袋和落灰的文件夹,显然很久没人翻动过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一个头髮稀疏、穿著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趴在那儿。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用胶布缠著镜腿的老花镜,手里举著个把手磨得鋥亮的放大镜,正把脸贴在当天的《参考消息》上,逐字逐句地研读,仿佛那上面印著藏宝图。
  门口这张桌子旁,坐著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著当下时兴的黄色大波浪,身上穿著件红色的针织马甲。她两手翻飞,两根长长的钢针互相磕碰,发出“叮叮篤篤”的脆响。一团红色的毛线球滚在水泥地上,隨著她的动作一跳一跳的。
  最里面角落的桌子上,趴著个年轻人。那人把一本厚厚的《半月谈》盖在脑袋上,睡得正香,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很有节奏感,口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洇湿了胳膊底下的报纸。
  这就哪里是政府部门的办公室,简直就是个死气沉沉的养老院。
  听到敲门声,正在织毛衣的大姐手里的动作没停,眉头皱了一下,一脸的不耐烦。
  她连头都没抬,眼皮子耷拉著,对著门口甩出一句带著浓重方言的官腔:
  “办事去隔壁便民大厅,这儿是办公区,不接待群眾。”
  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更是动都没动,仿佛聋了一样,依旧沉浸在他的国际局势里。
  张明远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屋子的“残兵败將”,並没有因为冷遇而尷尬。
  他反而笑了笑,迈步走了进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各位前辈好。”
  张明远的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我是新来的科员,张明远。刚从党政办那边办完手续,特意来咱们经发办报到。”
  “咔。”
  织毛衣的钢针碰在一起,停住了。
  那个大姐终於抬起了头。她那双画著蓝眼影的眼睛在张明远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白衬衫、黑西裤,身板挺拔,精气神十足,跟这个死气沉沉的屋子格格不入。
  “新来的?”
  大姐一脸的诧异,像是看见了外星人。
  “大学生?”
  这时候,那个看报纸的老头也终於放下了放大镜。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眯著眼看著张明远,眼神里满是疑惑。
  就连角落里那个睡觉的年轻人,也被这一嗓子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脸颊上还印著报纸上的铅字,揉著眼睛,一脸懵逼地看著门口。
  “奇了怪了。”
  大姐把手里的毛线活往桌上一扔,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咱们经发办都三年没进过新人了,这年头还有人往这坑里跳?”
  她看著张明远,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又带著几分同情。
  “小伙子,你是得罪谁了?被发配到这儿来了?”
  面对大姐那句“发配”的调侃,张明远並没有急著辩解。
  他把公文包往空著的那张桌子上一放,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大姐您说笑了,我是主动申请来的。我就觉著咱们南安镇离县城近,地大物博,肯定有发展。”
  一边说著,他一边像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两条还没拆封的软中华,还有两包包装精美的话梅糖。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以后还得各位前辈多提点。”
  他先走到那个看报纸的老头面前,拆开一条烟,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包。
  “大爷,您抽菸。”
  老头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红彤彤的烟盒。软中华,在这个年代的乡镇机关,那是硬通货。老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瞬间融化了一半。
  “哎呦,小伙子讲究啊。”
  老头接过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露出了笑模样。
  “我叫老孙,以后叫孙叔就行。”
  接著,张明远又走到织毛衣的大姐面前,把那两包话梅糖放在了毛线团旁边。
  “姐,我看您气色好,刚才进门我还以为您才三十出头呢。这点零嘴您拿著,没事润润嗓子。”
  “去你的!我都快五十了!”
  大姐嘴上嗔怪,手却很诚实地把糖收进了抽屉,脸上笑开了花。
  “这嘴跟抹了蜜似的,真甜。我姓刘,你叫我刘姨。”
  最后,张明远走到那个刚睡醒、还一脸懵的小伙子面前,把剩下的一包烟扔给了他。
  “哥们儿,醒醒神。”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原本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气氛瞬间活络了。
  张明远没閒著,又拿起墙角的暖水瓶,手脚麻利地把三个人的茶杯都续满了水。
  “孙叔,刘姨,咱们经发办平时都忙些啥啊?我看咱们这块牌子挺响亮,手头应该有不少大项目吧?”
  张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
  “项目?”
  老孙点了根烟,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
  “有个屁的项目。咱们这儿那是『掛羊头卖狗肉』。说是经发办,其实就是个『统计办』加『要饭办』。”
  他指了指桌上那一堆落灰的文件。
  “每季度统计一下镇上那是小卖部、养鸡场的流水,填个表报上去,这就是工作。剩下的,就是跟著镇长去县里哭穷,要点扶贫款。”
  刘姨也接过了话茬,一边嗑著瓜子一边吐槽。
  “你也別抱啥希望。咱们这儿就是养老的地方,没什么油水,但也饿不死人。只要你不惹事,没人管你。”
  张明远点了点头,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那咱们科室就咱们四个人?”
  “哪能啊。”
  那个年轻小伙子终於清醒了,拆开烟盒抽出一支,语气里带著股酸溜溜的味道。
  “还有一个呢。叫钱闯,大专毕业,比你早来一年。”
  “人呢?”
  “跟主任出去『跑外勤』了唄。”
  小伙子撇了撇嘴,特意在“跑外勤”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说是跑项目,其实就是给王主任当司机、拎包去了。那小子会来事儿,整天围著主任屁股后面转,端茶倒水的一把好手。”
  张明远眼神微动。
  “王主任……挺严肃的吧?”张明远试探著问。
  “严肃?”
  老孙冷笑一声,弹了弹菸灰。
  “王大发那个人,今年五十了,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你要是会顺著他,把他伺候舒服了,那就是好领导。你要是敢跟他顶著干……”
  老孙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他在镇上根基深著呢,能把你挤兑得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刘姨也跟著补了一句:“小张啊,我看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等主任回来了,你把这烟给他递上一条,多说两句好话。只要他不找你麻烦,这日子就好过。”
  张明远听著,脸上掛著谦逊的笑,频频点头。
  心里却已经把这经发办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一个想养老的老头,一个爱八卦的大妈,一个混日子的青年。
  还有一个只手遮天、任人唯亲的老油条主任,外加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跟班。
  这哪里是政府部门?
  这就是个独立王国。
  但也正因为烂到了根子里,才方便他大刀阔斧地——推倒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