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泼天富贵砸头上,这猪咱们县委杀定了!
  辉县县委大院,三號会议室。
  烟雾繚绕,浓得像太行山清晨的大雾。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像是某种微缩的乱葬岗。
  坐在主位的县长李建国眉头紧锁,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又鬆开,鬆开又拧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长条会议桌两侧,公安、交通、卫健、市监、文旅等各部门一把手危襟正坐,大气都不敢出。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大难临头”的焦灼味。
  就在十分钟前,县公安局局长的匯报结束了。
  核心思想就一个:明天,也就是1月14日,预计会有超过两千辆私家车、五千名以上的网民,涌入那个平时常住人口不足一百人的许家村。
  理由是:帮忙按猪。
  “荒唐!”
  李建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保温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为了杀两头猪,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公共安全隱患!”
  “那个叫许安的小伙子查清楚没?是不是敌对势力搞的软渗透?是不是邪教?”
  公安局长擦了把汗,苦笑著把一份薄薄的档案推到桌子中间。
  “查清了,底子比蒸馏水还乾净。”
  “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回村照顾爷爷的。平时老实巴交,连红灯都没闯过。发视频的初衷……据口供,確实是怕猪劲大,按不住。”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怕猪按不住,所以摇来了一个师的兵力?
  这理由说出去,谁信?
  “县长,现在的关键是怎么办。”
  交通局长是个急性子,摊开手里的地图,指著那条蜿蜒的红色细线。
  “进许家村只有一条三米五宽的水泥路,旁边就是悬崖。五千人进山,堵车是肯定的,万一出点事故,咱们在座的谁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提议:“我的意见是,立刻设卡劝返。”
  “在县城高速路口、国道入口设卡,把车拦下来。理由现成的:大雾封山,或者是道路维修。把这波人劝回去,把火苗掐灭在摇篮里。”
  李建国微微点头。
  这確实是最稳妥、最传统的维稳思路。
  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绩。
  “我同意。”卫健委主任附和,“这么多人聚集,这大冬天的,流感病毒传播风险也大,村里医疗条件又差……”
  眼看基调就要定下来了。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文旅局局长王兴邦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噪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王兴邦头髮有些乱,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
  但他此刻的眼神,亮得嚇人,像是在沙漠里看见了绿洲,饿狼看见了肉。
  “不能拦!”
  王兴邦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绝对不能拦!这哪是流感?这特么是泼天的富贵啊!”
  李建国眉头一皱:“老王,注意你的言辞。”
  “县长,我注意不了了!”
  王兴邦几步衝到投影仪前,手忙脚乱地连上自己的手机,调出几张图片。
  那是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长队。
  那是淄博烧烤摊前的烟火气。
  那是天水麻辣烫店门口的人山人海。
  “同志们吶!”王兴邦拍著屏幕,痛心疾首,“咱们县穷了多少年了?除了山就是石头,要工业没工业,要资源没资源。”
  “咱们文旅局天天想破脑袋搞宣传,拍宣传片、搞採摘节、请网红代言,花了多少钱?连个响都没听见!”
  “现在,老天爷把饭餵到嘴边了!”
  他指著屏幕上那条还没关闭的“许家村小安”的视频,手指都在颤抖。
  “两头猪,五千人,千万级的流量曝光!”
  “这不仅仅是杀猪,这是当下年轻人对『乡愁』、对『真实』、对『烟火气』的极致渴望!”
  “如果我们把路封了,把人赶回去。那就是把咱们县的未来给堵死了!网上一旦发酵,说咱们县『玩不起』、『一刀切』,那咱们县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王兴邦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建国。
  “县长,这一波要是接住了,许家村就是下一个淄博!咱们县今年的gdp,能翻番!”
  “接不住,我王兴邦辞职谢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主张封路的交通局长,喉结也滚动了一下。
  gdp翻番。
  这个诱惑太大了。
  那是实打实的政绩,是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饭碗。
  李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越来越快。
  他看著王兴邦那张因为亢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档案上许安那张清秀的照片。
  终於,他猛地掐灭了手里的菸头。
  “干了!”
  李建国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背脊瞬间挺直,一股肃杀的决断之气瀰漫开来。
  “不仅不拦,还要敲锣打鼓地欢迎!”
  “这就是一场仗!一场咱们县翻身的硬仗!”
  他环视四周,语速极快地开始下令:
  “公安局!全员取消休假,给我顶到一线去!不是去抓人,是去服务!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一律以教育为主。特警队去许家村现场维持秩序,別让猪受惊,更別让人受伤!”
  “交通局!连夜调动所有工程机械,去许家村那条破路。那路太窄?给我平整路肩,拓宽!不够停车?把村口的打穀场、荒地全给我推平了,搞临时停车场!”
  “市监局!现在就带人去县里的酒店、饭馆检查。谁敢趁机宰客,我要他的脑袋……不,吊销他的执照,罚得他倾家荡產!必须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卫健委!派两辆救护车进驻许家村,备足感冒药、止血药、速效救心丸!”
  “文旅局!”
  王兴邦啪地立正:“到!”
  “你是这次的总指挥。那个许安……”李建国顿了顿,“一定要保护好。他是咱们县的宝贝疙瘩,是这次战役的核武器。他要是有什么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建国大手一挥。
  “散会!行动!”
  ……
  晚上十点。
  县公安局治安大队,接待室。
  许安缩在墙角的塑料椅子上,双手依旧插在袖筒里。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鵪鶉。
  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热水,早就凉透了。
  老赵和那个实习生小王都不在,据说都被紧急叫去开会了。
  这就更让许安恐慌了。
  “完了,我这点事,至於开会討论怎么处理我么。”
  许安心里一片悲凉。
  “我就想吃个猪肉燉粉条子,至於吗?”
  “早知道就把那两头猪放生了,让它们回归大自然,做一对快乐的野猪。”
  就在许安胡思乱想,琢磨著监狱里能不能带爷爷进去的时候。
  接待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冷风卷著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人冲了进来。
  来人头髮蓬乱,眼冒绿光,还没等许安看清长相,那双大手就已经紧紧握住了许安插在袖子里的手。
  上下摇晃。
  力度之大,差点把许安从椅子上拽下来。
  “同志!辛苦了!太辛苦了!”
  王兴邦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军大衣,老汉揣,眼神清澈中带著惶恐。
  这就是那种“大智若愚”的气质啊!
  面对泼天的流量而不骄不躁,身处派出所而淡定自若(实际上腿软站不起来)。
  高人!
  许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手劲大得离谱。
  “那个……领导,我……我坦白。”
  许安哆哆嗦嗦地开口,“我真的不是组织传销,我也没收他们钱,那几个群我回去就解散……”
  “解散?”
  王兴邦眼睛一瞪,“解散什么?不能解散!那是咱们县的宝贵財富!是种子用户!”
  他一屁股坐在许安旁边,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考上清华的亲儿子。
  “小许啊,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县文旅局局长,王兴邦。”
  “啊……局长?”
  许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级別怎么越来越高了?
  刚才还是警察,现在局长都来了。
  难道那两头猪里,藏著什么国家机密?
  “你的事,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
  王兴邦拍著许安的肩膀,“你放心,只要有我在,这猪,咱们必须杀得漂亮!杀得响亮!”
  许安眨巴著眼,完全听不懂。
  杀猪还能杀得响亮?
  是用c4炸药杀吗?
  这时,王兴邦注意到了许安放在桌子上的那个破手机。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机身还有些变形。
  “这就是你的作案工具……不是,创作工具?”王兴邦问。
  许安羞愧地低下头:“嗯……刚才卡死机了,开不开机了。”
  “这怎么行!”
  王兴邦眉头紧锁,痛心疾首。
  这就是我们县的功臣啊!
  凭一己之力拉动全县经济,自己却还在用这种垃圾!
  这是何等的清贫?何等的艰苦朴素?
  太感人了!
  王兴邦二话不说,转身对跟进来的秘书招手。
  “把我车里那个刚买的手机拿来!快!”
  没过一分钟。
  一个黑色金边的长条盒子摆在了许安面前。
  华为mate 60 pro rs 非凡大师。
  “给我的?”许安看著那盒子上的金字,手都不敢伸出来。
  这得多少钱啊?
  他卖一年的红薯也买不起这玩意儿吧?
  “拿著!”
  王兴邦硬生生把盒子塞进许安怀里。
  “这是组织的命令!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保持通讯畅通,隨时跟网友互动。”
  “明天还需要你开直播的,到时候你必须要用最高清的画质,把咱们许家村的美,把咱们河南人的热情,原原本本传出去!”
  许安抱著那个沉甸甸的盒子,感觉怀里揣了个定时炸弹。
  他想拒绝。
  这算什么?
  反向行贿?
  还是说……这手机里装了定位器,方便以后抓捕自己?
  许安看著王兴邦那双充满了“期盼”和“鼓励”的眼睛。
  他悟了。
  只有配合政府演好这齣戏,把网友们哄好了,安抚好了,自己才能免除处罚。
  “我……我懂了。”
  许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领导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直播。”
  “绝不给政府添乱。”
  王兴邦看著许安那一脸“视死如归”的坚毅表情,心中更是大为震动。
  看看!
  这觉悟!
  这担当!
  明明心里怕得要死,为了家乡的发展,为了县里的荣誉,硬是咬著牙顶了上去!
  这才叫赤子之心啊!
  “好样的!”
  王兴邦眼眶微红,用力拍了拍许安的后背。
  “走!我亲自开车,送你回村!”
  “县里的工程队已经进场了,咱们得赶在天亮之前,把那条『致富路』给你铺出来!”
  许安被王兴邦半推半拉地架出了派出所。
  寒风一吹。
  他打了个哆嗦。
  看著门外那一排闪著警灯的警车,还有远处轰隆隆开过的挖掘机。
  许安抬头望天,欲哭无泪。
  “爷……”
  “咱家这年猪……”
  “怕是要载入县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