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三秒没?你们是来抢劫还是进货?
  许安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那句“上架”的尾音还飘在寒风里,没落地。
  他本来还想好了几句词儿。
  比如“大家理性消费”。
  比如“別把伺服器挤爆了”。
  再比如“要是收到烂果子包赔”。
  毕竟,这是好几千斤苹果是赵老师这一年的指望。
  也是那辆饱经风霜的电动三轮车,来回拉好几十趟的量。
  然而现实给了许安一记响亮的耳光,就在他按下“开启连结”的那一瞬间。
  甚至连那红色的购买按钮,都没来得及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哪怕半秒。
  屏幕上的数字,就像是中了邪一样疯狂闪烁了一下。
  然后瞬间归零,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冷冰冰的“已售罄”。
  许安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眼。
  以为是自己刚才没擦眼屎,看花了。
  或者是这太行山的信號不太好,卡bug了。
  “那个……”
  许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抖。
  “家人们。”
  “是不是网卡了?”
  “这后台咋显示没了?”
  “我还没开始吆喝呢……”
  他甚至下意识地拍了拍那台华为非凡大师的后盖,试图用这种原始的“物理维修法”来恢復数据。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歷了短暂的几秒钟停滯后,像是一场海啸,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
  【id单身三十年】:卡?卡个屁!你知道我这手速练了多少年吗?
  【id没抢到想哭】:三秒!就三秒!我刚输入完支付密码,告诉我库存不足?
  【id我是黄牛】:这也太离谱了!我开了五个號,一个都没抢到!许安你是不是锁库存了?
  【id飢饿营销大师】:实锤了!主播这绝对是飢饿营销!几千斤苹果三秒没?我不信!
  许安看著满屏的“我不信”和“黑幕”,整个人都麻了。
  冤枉啊,比竇娥还冤。
  他转过头,看著旁边一脸茫然的赵老师,老人家虽然看不懂手机屏幕。
  但看著许安那副像是见了鬼的表情,心里也跟著咯噔一下。
  “安娃子……”
  “咋了?”
  “是不是……没卖出去?”
  “没事,卖不出去就算了。”
  “本来就是丑果子,没人要也正常。”
  赵老师的手颤巍巍地伸进兜里,想摸那一包捲菸纸,脸上那种落寞,看得让人心疼。
  许安赶紧一把拉住赵老师的手。
  “不是!”
  “赵老师!”
  “没了!”
  “全没了!”
  “都被抢光了!”
  许安的声音因为激动,直接破了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赵老师的手一抖,刚摸出来的捲菸纸撒了一地。
  “啥?”
  “抢……抢光了?”
  “那是好几千斤啊……”
  “安娃子,你可不敢哄我这老头子。”
  许安没说话,直接把手机后台的订单页面调出来。
  虽然赵老师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一串长长的、还在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以及那个极其醒目的总金额。
  哪怕是隔著老花镜,也足够震撼人心。
  “叮——”
  “叮——”
  后台的消息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像是在奏乐。
  赵老师呆呆地看著那块小小的屏幕。
  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涌出了一层泪花。
  顺著那如同枯树皮一样的脸颊,流进了花白的鬍子里。
  “这……这……”
  “这世道……”
  “变好了啊。”
  老人转过身,背对著镜头,肩膀耸动著。
  那是压抑了许年的委屈,和一朝释放的欣慰。
  直播间里,那些还在叫囂著“黑幕”的弹幕,慢慢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
  【id泪目】:老爷子这一哭,我感觉我这几箱苹果买值了。
  【id致敬】:这不是买苹果,这是在给那个年代的坚守买单。
  【id辉县文旅】:@许安 告诉赵老师,快递车队还有十分钟进山。让他別急,打包的事儿,交给我们。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果然。
  还得是官方老六靠谱。
  “那个……”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心情。
  “家人们。”
  “没抢到的別骂了。”
  “真没了。”
  “赵老师这一年的心血,都在这了。”
  “明年……”
  “明年要是赵老师身体还硬朗,咱们再约。”
  处理完卖货的事儿,许安想起了刚才赵老师的话。
  还有那条神秘的私信,窝棚,旧东西。
  他看著那个低矮的、用石头和黄泥垒起来的窝棚。
  就在果园的角落里,门是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面还贴著一张褪色的“福”字。
  显得格格不入,又异常和谐。
  “赵老师。”
  “您刚才说……”
  “让我进屋坐坐?”
  许安试探著问了一句。
  赵老师抹了一把脸,转过身,那双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涤,显得更加清亮了。
  “进。”
  “都卖光了,心里踏实了。”
  “有些东西,也该见见人了。”
  老人领著路,背依然有点驼,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大黄狗摇著尾巴,跟在后面。
  许安举著手机,弯下腰,窝棚的门很低,得低头才能进去。
  刚一进门,一股子特殊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
  也不是那种常年不通风的臭味。
  而是一种混合著苹果香气,和陈年纸张的墨香味。
  很乾燥。
  很安静。
  像是瞬间从喧囂的2026年,穿越回了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窝棚里很暗,只有窗户那透进来的一束光。
  那一束光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许安適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一张瘸了腿的木桌子,下面垫著几块红砖。
  一张只铺著草蓆的单人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齐。
  而最让人震撼的,是墙。
  那面用黄泥糊起来的墙上。
  並没有像其他农家那样,贴著年画或者是明星海报。
  而是打了一排排简易的木架子。
  架子上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书。
  从《数理化自学丛书》到《果树栽培技术》。
  从《红与黑》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有的书皮已经磨没了,用报纸精心地包著,有的纸张已经泛黄髮脆,仿佛一碰就会碎。
  但在那一束光的照耀下,这些书,仿佛都在发光。
  直播间的几十万网友,瞬间安静了。
  没人发弹幕,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看著这震撼的一幕。
  这就是传说中的——寒窑出圣贤。
  也就是所谓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许安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他感觉自己那双刚才还在为了销量而激动的手,此刻显得有些庸俗。
  他走到书架前,没敢伸手去摸,只是把镜头凑近了一些,让大家能看清那些书脊上的字。
  【id老书虫】:天吶!那本是1978年版的《红楼梦》!现在市面上都绝版了!
  【id北大才子】:这里面的每一本书,都是那个年代的精神食粮啊。赵老师是怎么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保存下来的?
  【id肃然起敬】:我以为这就是个卖苹果的老农,没想到是个扫地僧。
  许安转过头,看著正坐在床边,拿著一块干毛巾擦手的赵老师。
  “赵老师……”
  “这些书……”
  “您都看过?”
  赵老师笑了笑,脸上的褶子里都透著股书卷气。
  “看过。”
  “看了五十年。”
  “苹果树不长果子的时候,我就看书。”
  “书看完了,果子也就熟了。”
  这话说得平淡。
  但里面的寂寞与坚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了。”
  “安娃子。”
  “你来看看这个。”
  赵老师弯下腰,从那张瘸腿桌子的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以前装饼乾用的盒子,上面的油漆都掉光了,锈跡斑斑。
  但在赵老师手里,它比刚才卖出去的那几万块钱还要珍贵。
  “咔噠——”
  铁盒盖子被打开,发出一声乾涩的声响。
  许安凑过去,镜头也跟著凑过去,盒子里,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存摺房本。
  只有一叠信,厚厚的一叠,信封都已经泛黄了。
  有的上面贴著八分钱的邮票。
  有的上面甚至连邮票都没有。
  许安伸出手,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但力透纸背,收件人的地址,写得五花八门。
  有“黑龙江建设兵团”,有“云南西双版纳农场”,还有“上海市静安区……”
  但无一例外,这些信封上,並没有盖上邮戳。
  也就是说。
  这些信,从来没有寄出去过,或者是寄出去了,又被原路退回了。
  许安的手指,触碰到了信封的一角。
  那里有些微微的凸起,像是里面夹著什么东西。
  也许是一张照片,也许是一片乾枯的树叶。
  “赵老师……”
  “这……”
  许安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疑惑。
  赵老师嘆了口气,那是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嘆息。
  “这些是我们当年那一批知青留下的。”
  “有的走了,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寄。”
  “有的……没走成。”
  “留在了这片大山里。”
  “成了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
  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看著许安,就像是在看一个寄託了无数希望的后辈。
  “安娃子。”
  “你是大学生。”
  “你见过外面的世界。”
  “你那个手机……”
  “能通到很远的地方吧?”
  许安点了点头。
  “能。”
  “能通到全中国。”
  “甚至全世界。”
  赵老师的手,颤抖著。
  把那个铁皮盒子,往许安怀里推了推。
  “那……”
  “能不能帮我。”
  “帮我们。”
  “把这些信。”
  “送一送?”
  “哪怕人不在了。”
  “哪怕地址变了。”
  “总得让这些话……”
  “有个落脚的地方啊。”
  许安抱著那个铁皮盒子。
  沉。
  真沉。
  比那几千斤苹果还沉。
  比那两头年猪还沉。
  这哪里是信啊,这是几十颗滚烫的心。
  这是几十段被尘封在岁月里的青春。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炸了。
  但这次没有调侃,没有抖机灵,只有满屏的红色泪目表情。
  【id行走的山河】:许安,接下它。这就是你的路。
  【id邮政小哥】:主播!地址发给我!只要这地名还在,我就能帮你找到!
  【id寻人栏目组】:这是大新闻!这是大公益!我们愿意提供全平台支持!
  许安看著怀里的铁盒,又看了看窗外那片光禿禿的果园。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送別。
  他突然想起了爷爷给他的那张匯款单,那上面模糊的地址,是不是也藏在这个铁盒的某一封信里?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苹果的甜香,和旧纸张的味道,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把那股子社恐的怯懦,给挤出去了一大半。
  他抬起头,看著镜头,眼神不再是那种“清澈的愚蠢”,而是一种……带著点傻气的坚定。
  “中。”
  “赵老师。”
  “这活儿。”
  “我接了。”
  “哪怕是走到天边。”
  “我也给您送去。”
  说完,许安抱著铁盒,转身走出了窝棚。
  阳光正好,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看了一眼身后,赵老师依然站在阴影里。
  但那腰杆,似乎比刚才直了一些。
  许安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个杀猪的主播了。
  他是个邮差,一个背著旧时光,去敲开新世界大门的……邮差。
  只不过这第一封信该送给谁呢?
  许安隨手翻开了第一封信的背面。
  上面写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寄给——那个爱吃糖心苹果的爱哭鬼。”
  许安愣住了。
  这名字……
  怎么听著这么耳熟?
  好像五婶家的那只老猫,以前就叫爱哭鬼?
  不对。
  许安猛地想起来。
  小时候,自己偷吃赵老师苹果被抓,哭得鼻涕冒泡的时候,赵老师好像就是这么喊他的?
  所以……这第一封信,是给自己的?
  许安的手,突然抖得像筛糠。
  这剧情。
  是不是有点太刺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