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拨浪鼓响了,二叔的快递比泵车还快
  “轰——”
  三台重型泵车的臂架完全展开,像三条红色的钢铁巨龙,同时探向了那个巨大的钢筋骨架。
  隨著李大国一声令下。
  混凝土如同灰色的泥浆瀑布,精准地倾泻在楼顶的模板上。
  地面在颤抖。
  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水泥味和柴油味。
  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点刺鼻。
  但在许家村人的鼻子里,这就是富贵的味道,是好日子的前奏。
  许安站在打穀场的边缘,那个刚才用来躲避五婶rap的三轮车后面。
  手机架在车把上,镜头对准了那壮观的封顶现场。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衝破了六十万。
  虽然是下午,虽然没有才艺表演。
  但这硬核的工业画面,自带流量。
  【id土木工程狗】:这泵送速度!这坍落度!绝了!这混凝土標號起码c30吧?
  【id基建狂魔】:给村里盖个食堂用c30?太奢侈了吧!这能抗八级地震啊!
  【id云监工007】:辉县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看著真解压!
  许安看著弹幕,心不在焉。
  时不时的切换一下手机后台。
  那个绿色的定位点,正在地图上移动。
  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沿著蜿蜒的太行山公路,一点点地蹭过来。
  距离:42公里。
  许安感觉喉咙发乾。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袖筒里,这是他紧张时的招牌动作。
  “那个……”
  “家人们。”
  “李院长说了,这叫c35自密实混凝土。”
  “说是都不用怎么震捣,自己就能流平。”
  “咱也不懂,咱也不敢问。”
  “反正李院长说了,这房顶盖好以后,就是把咱们村的拖拉机开上去都没事。”
  许安勉强接了个梗。
  【id物理飞升】:拖拉机开房顶?主播你是想上天啊?
  【id我想笑】:李院长:我没说过!那是另外的价钱!
  突然。
  一辆墨绿色的邮政小麵包,在一片尘土飞扬中,硬生生地挤进了打穀场。
  它在那些庞大的水泥罐车和泵车面前,小得像个玩具。
  但它开得极其囂张。
  左突右闪,最后直接停在了许安的三轮车旁边。
  “吱——”
  车门拉开。
  还是上次那个帮著打包苹果的邮政大哥。
  但他这次没笑,脸上的神情有点古怪。
  手里捧著个纸箱子。
  箱子不大,也就鞋盒大小,但是包得严严实实,上面贴满了“易碎品”的黄色胶带。
  “许老师!”
  大哥喊了一嗓子,声音被泵车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半。
  “你的件!”
  “加急的!”
  许安愣了一下。
  “我的?”
  “我没买东西啊。”
  “而且这会儿……谁往这乱糟糟的工地上寄东西啊?”
  大哥把箱子往许安怀里一塞。
  “不知道!”
  “寄件人是个怪人。”
  “没留名字,就留了个电话。”
  “备註里写著:务必在封顶之前送到,要是晚了,他就投诉我把那条路上的坑都填平!”
  大哥擦了把汗,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年头,投诉还带帮忙修路的?”
  “也是个狠人。”
  许安抱著箱子,手猛地抖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预感,像电流一样窜过脊背。
  修路?
  填坑?
  这口气,太像那个在简讯里说“尿了一身”的人了。
  直播间的镜头,正好扫到了这一幕。
  【id福尔摩斯】:盲猜一手,是粉丝寄的礼物?
  【id开箱博主】:快拆快拆!这包装看著不像是普通的土特產!
  【id直觉】:我觉得不对劲,主播的手又开始抖了。
  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箱子放在三轮车的坐垫上。
  那个邮政大哥递过来一把裁纸刀。
  “划拉开看看?”
  “我也好奇,啥玩意儿值得这么急。”
  许安点了点头。
  刀锋划过胶带,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纸箱打开。
  里面没有防震泡沫,也没有报纸。
  塞满了乾枯的酸枣刺。
  那是太行山上最常见的东西,满山遍野都是,扎手得很。
  许安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刺的枯枝。
  在箱子的最底下。
  躺著一个东西。
  红色的。
  皮面有些发黑,像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
  两颗用红绳繫著的泥丸子,垂在两边。
  那是一个……拨浪鼓。
  极其老旧,鼓面上甚至还有一道裂纹,像是岁月的伤疤。
  但在鼓柄的位置。
  刻著两个字。
  歪歪扭扭,刀法稚嫩,却入木三分。
  “安子”。
  轰——
  许安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周围的泵车轰鸣声,李大国的指挥声,五婶的rap声。
  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这一抹红。
  那是二十年前。
  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
  那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把三岁的许安举过头顶。
  “二叔要走了。”
  “去挣大钱。”
  “等二叔回来,给你买个最大的拨浪鼓。”
  “摇起来,就像过年放炮一样响!”
  那个承诺。
  被风吹散了二十年。
  被那座立著的衣冠冢埋葬了二十年。
  今天。
  它回来了。
  就在这个许家村最热闹、最喧囂的日子里。
  穿过了时间,穿过了生死。
  被送到了许安的手里。
  “许老师?”
  邮政大哥见许安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个古董?”
  “看著也不像啊,这就一破拨浪鼓啊。”
  许安没说话。
  他伸出手,颤抖著握住了那个鼓柄。
  触感温润,带著点凉意。
  他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手腕。
  “咚——”
  两颗泥丸子撞击在鼓面上。
  声音不大。
  沉闷,甚至有些哑。
  並不像那个男人吹嘘的那样“像放炮一样响”。
  但这声音。
  却像是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许安的心口上。
  “咚——咚——咚——”
  许安转得越来越快。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个老旧的鼓面上。
  就在这时。
  手机又来了新消息。
  许安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他一边流泪,一边笑著切到信息页面。
  还是那个没有备註的號码。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嫌声音小?”
  “那就听听这个。”
  下一秒。
  许家村背后的盘山公路上。
  在那层峦叠嶂的群山之间。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悠长、极其霸道的汽笛声。
  “滴——————”
  那不是普通轿车的喇叭。
  那是重型卡车,或者是某种更庞大的野兽,在山谷里发出的咆哮。
  声音穿云裂石。
  甚至盖过了那三台泵车的轰鸣。
  在整个许家村的上空迴荡。
  久久不散。
  所有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李大国站在房顶上,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地看向后山。
  五婶的大喇叭掉在了地上。
  三奶奶手里的锅盖忘了敲。
  只有许安。
  他站在三轮车旁。
  手里摇著那个並不响亮的拨浪鼓。
  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直播间里。
  几十万网友看著那个在风中流泪的年轻人。
  看著那个破旧的拨浪鼓。
  听著那声来自大山深处的咆哮。
  彻底破防了。
  【id我在哭】: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声音……听得我想家了。
  【id读心师】:那个鼓上有名字。那是承诺。那是有人回来了。
  【id许安】:二叔,是你吗?
  许安看著屏幕。
  透过模糊的泪眼。
  他把那个拨浪鼓举到了镜头前。
  “那个……”
  “家人们。”
  “这其实……不是什么古董。”
  “这就是个……迟到了二十年的快递。”
  “有个不守信用的大骗子。”
  “他说去买个鼓,结果一走就是二十年。”
  “迷路迷得有点久。”
  “不过……”
  许安吸了吸鼻子,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让人心疼的笑。
  “听这动静。”
  “他应该是找到路了。”
  “而且。”
  “还开著大傢伙回来了。”
  此时。
  距离许家村3.5公里的盘山公路上。
  一辆掛著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
  一只夹著烟的手,伸出来,弹了弹菸灰。
  车里坐著的男人,两鬢已经有了白髮。
  那张脸歷经风霜,却依稀能看出几分许家人的轮廓。
  他看著手机屏幕里那个哭成了花猫的年轻人。
  嘴角微微上扬。
  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
  “臭小子。”
  “长高了。”
  “但还是那么爱哭。”
  他把菸头掐灭。
  对著副驾驶上放著的一个黑色的对讲机,沉声说了一句。
  “各单位注意。”
  “封顶仪式结束。”
  “准备进场。”
  “给这小子……”
  “撑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