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没人来换岗,我就站成一座碑
  风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梢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不敢往下吹。
  许安推著车,离老槐树还有几十米,步子就慢了下来。
  树底下,蹲著一个人。
  那是傻子叔。
  他身上那件棉袄,棉花都板结成了硬块,泛著油光。
  头髮像是个乱草窝,里面甚至夹杂著几根乾枯的穀草。
  他就那么蹲在树根底下的大青石上,怀里抱著一根被磨得鋥亮的木棍。
  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人供奉的泥菩萨。
  “家人们。”
  许安把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死寂。
  “这是最后一位了。”
  “大家都叫他傻子叔。”
  “听村里老人说,他三十年前发了场高烧,醒来就这样了。”
  “不说话,不认人。”
  “每天天一亮就来这蹲著,天黑透了才回家。”
  直播间里,人数还在一百二十万上下浮动。
  刚才哑叔的那曲《赛马》余劲儿还没过,大家的情绪都还绷著。
  【id心理师】: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吧?
  【id细节怪】:他怀里抱的是啥?烧火棍?
  【id村口情报员】:我小时候村里也有这样的守村人,老人说是替全村挡灾的。
  许安咽了口唾沫。
  他的社恐雷达再次开始报警。
  面对老黑叔,是怕被打,面对哑叔,是被大鹅追。
  面对傻子叔……是一种未知的恐惧。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下一秒会干什么。
  许安硬著头皮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才看清傻子叔的脸。
  那张脸很脏,黑黢黢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死死地盯著村口那条蜿蜒进山的路。
  眼睛一眨不眨,就连许安把镜头懟到了他脸上,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仿佛许安是空气,是透明的。
  “叔?”
  许安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反应。
  “傻子叔?”
  还是没反应,许安有点尷尬,对著镜头苦笑了一下。
  “看来……交流有点困难。”
  “咱们就静静地拍一张吧。”
  许安举起相机,刚要找角度。
  突然,傻子叔动了,他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个受惊的兔子。
  但他没有跑,而是把怀里那根木棍,猛地往肩膀上一扛。
  那是……
  许安愣住了,直播间的百万网友也愣住了。
  那根木棍,一头粗,一头细,被他用两只手端著。
  枪托抵肩,枪口朝下,这是一个標准的……持枪站岗姿势!
  虽然那只是一根烂木头,虽然他穿得像个乞丐。
  但在那一瞬间,他那原本佝僂的背,挺得笔直。
  像是一桿標枪,扎在了许家村的村口。
  “这……”
  许安的手抖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二叔说过的一嘴閒话。
  说傻子叔当年发烧前,好像最想去当兵。
  甚至体检都过了,结果临走前那晚,发了高烧,烧坏了脑子。
  兵没当成,人傻了。
  “我想起来了。”
  许安对著镜头,声音有些乾涩。
  “二叔说过,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穿上那身军装。”
  “他不是在等人。”
  “他是在……站岗。”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id退伍老兵】:这姿势!我是侦察连的!这就是標准的哨兵姿势!
  【id泪目】:三十年?他在这儿站了三十年?
  【id不懂就问】:既然傻了,为什么还记得这个?
  【id军魂】:因为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脑子坏了,骨头没坏!
  风又起了,吹得傻子叔那乱蓬蓬的头髮隨风乱舞。
  但他纹丝不动,眼神依旧死死地盯著那条路。
  仿佛那条路的尽头,隨时会有千军万马衝过来。
  又或者,他在等那个来跟他换岗的人。
  可是,没有人来,村里人都忙著盖食堂,忙著过年。
  没人记得这个村口还有一个“哨兵”。
  他就这么站著,从日出,站到日落,从青丝,站成白髮。
  许安看著看著,眼眶突然就红了,他想起了二大爷那一身的勋章。
  想起了三爷那句“想去天安门”。
  这许家村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轴呢?轴得让人心疼。
  “叔。”
  许安走了过去,站在了傻子叔的面前。
  傻子叔的眼神终於动了一下,他警惕地看著许安,嘴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许安这个“入侵者”给捅个对穿。
  许安嚇得后退了半步,社恐本能让他想跑,但看著那双执拗的眼睛,他咬了咬牙。
  把手里的相机掛在脖子上。
  然后。
  挺胸。
  抬头。
  立正。
  虽然动作不是很標准,但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
  “那个……”
  许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这辈子都没用过的、儘量洪亮的声音喊道:
  “同志!”
  “我是来接岗的!”
  “你可以……归队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直播间的网友都屏住了呼吸。
  傻子叔愣住了,他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接岗?
  归队?
  这两个词,像是两把钥匙,打开了他那把锈死了三十年的心锁。
  他的嘴唇哆嗦著,那根木棍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看著许安,又看了看那条路。
  突然,他咧开嘴,笑了,那是一个比孩子还要纯净的笑。
  没有牙,牙齦是黑紫色的,但他笑得那么开心。
  像是卸下了千斤的重担,他把手里的木棍,郑重其事地递给了许安。
  那根木棍还带著他的体温,油腻腻的。
  许安没有嫌弃。
  他双手接过那根“枪”,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交接仪式。
  傻子叔鬆了口气,他往后退了一步。
  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棉袄,把领口的扣子,虽然已经掉了,但他还是做了一个系扣子的动作。
  然后缓慢地,坚定地举起右手。
  对著许安,敬了一个礼。
  那一刻,夕阳正好落山,最后一抹余暉,打在他的脸上,给他那张脏兮兮的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咔嚓。”
  许安单手举著相机,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
  老槐树下。
  一个衣衫襤褸的老人,对著镜头敬礼。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那是属於一名战士的……荣光。
  ……
  拍完这张照片,傻子叔走了。
  他没回那个破窝棚,而是迈著正步,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去。
  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许安抱著那根木棍,站在村口的风里,久久没有动弹。
  直播间里,只有满屏的【敬礼】,没有一个人发笑脸,也没有一个人说他是傻子。
  “家人们。”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那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放在大青石上。
  “这张照片的名字。”
  “就叫……”
  “《三十年的哨兵》。”
  ……
  接下来的几天。
  许安像个陀螺一样。
  白天在工地上当小工,递砖头,和水泥,还要时不时的去村里转悠一圈,拍照片。
  五婶,二爷他们许安都没有漏下,村里的每个人都拍了。
  晚上就躲在屋里修照片。
  把这三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洗出来。
  装进二叔特意从县里买来的实木相框里。
  许家村的工地上,更是创造了辉煌。
  辉县建设集团拿出了看家本事。
  本来计划七天的工期,硬是被这群汉子用五天给抢出来了。
  腊月二十九。
  除夕夜。
  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
  不是二大爷的秦腔,也不是村长的动员令。
  而是一首喜庆的《春节序曲》。
  许安推开门,一股子清冽的寒风灌进来。
  但风里,全是肉香。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座新建筑。
  外墙刷成了蓝白相间的条纹,活脱脱一颗巨大的大白兔奶糖。
  门口掛著一个崭新的牌匾,不是木头的,也不是铜的。
  是二叔找人用霓虹灯做的,虽然现在是白天,没亮灯,但那五个大字,依然醒目得让人想哭。
  【许家村·大白兔食堂】。
  “安子!安子!”
  “別睡了!”
  “赶紧的!”
  “掛照片了!”
  二叔的大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响。
  许安笑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
  里面装著几十个相框。
  每一个相框里,都锁著一段时光,都藏著一个许家村的灵魂。
  “来了!”
  许安抱起箱子,冲了出去。
  今天。
  是腊月二十九,这个曾经空荡荡的、死气沉沉的村子,终於要迎来它三十年来。
  最热闹的一个团圆年,直播间的手机被许安架在了食堂门口。
  刚开播。
  人气瞬间衝破百万。
  【id坐等开席】:我是第一!食堂盖好了?这也太快了吧!基建狂魔名不虚传!
  【id想看照片】:主播快进去!我要看那面照片墙!我要看黑叔的勺子!
  【id云村民】:我的大葱和土豆呢?是不是已经在锅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