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万尊哭脸,他把那个名字敲进了骨头里
  后山,老石场。
  这里的风,比黑风岭还要硬,因为它带著石头渣子,刮在脸上生疼。
  许安把那辆借来的猛禽皮卡停在了半山腰,再往上,车上不去。
  路早就断了,被乱石封死了。
  “家人们。”
  “我怎么感觉……有点阴森呢?”
  许安裹紧了军大衣,缩著脖子,眼神飘忽。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残阳如血,泼在那些惨白的大青石上,像是一道道没癒合的伤口。
  而那个黑黢黢的山洞口,就像是一张吃人的嘴。
  “叮——”
  “叮——”
  敲击声还在继续。
  单调。
  枯燥。
  却震得人心慌。
  直播间里,刚才还沉浸在“熏豆腐爱情故事”里的网友们,画风突变。
  【id胆小鬼】:这画风不对啊!刚才还是乡村爱情,怎么秒变《盗墓笔记》了?
  【id护体】: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主播你別回头!
  【id技术流】:这敲击声……听著不像乱敲,有节奏,像是……心跳。
  许安咽了口唾沫,他是真社恐,也是真胆小。
  但看看手里那封没邮票的信,再想想老魏那双充满希望的眼。
  “拼了!”
  “为了信誉!”
  “为了五星好评!”
  许安举著手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山洞挪。
  越靠近,声音越大,那不是铁锤砸石头的声音,那是铁锤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走到洞口,一股子石粉味扑面而来。
  许安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
  “啊!!!”
  许安一声惨叫,手机差点飞出去。
  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碎石堆上,脸色煞白。
  “人……好多人!”
  “都在哭!”
  “都在瞪我!”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洞壁上。
  几十万网友,瞬间头皮发麻。
  【id弹幕护体】:臥槽!!!
  【id艺术生】:天吶……这……这是什么?!
  只见手电筒的光柱下。那原本粗糙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全是人脸。
  不是浮雕。是那种几乎要从石头里挣脱出来的圆雕。
  成百上千。
  甚至……上万。
  而且每一张脸,长得都一模一样。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那是同一个女人,在不同年纪的脸。
  扎著麻花辫的,剪著短髮的,盘著头的。
  但无一例外,所有的脸,都在哭。
  有的掩面而泣,有的仰天长哭,有的眼角含泪,有的神情绝望。
  那石头刻出来的眼泪,在光影下,竟然有一种流动的感觉。
  仿佛这满洞的石头,都在替那个刻石的人流泪。
  “这特么……”
  “这是疯子?”
  “这是神仙吧?!”
  许安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但眼神却直了。
  他虽然不懂艺术,但他懂这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这就是极致的深情,或者是……极致的绝望。
  “叮——”
  敲击声停了,一个黑影,从那堆石像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野人。
  头髮长得盖住了脸,身上掛著破破烂烂的麻袋片,手里提著一把磨得只剩下一半的铁锤。
  他光著脚,脚板上全是老茧和石粉,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死死地盯著许安。
  眼神浑浊,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凿子。
  “那个……”
  “大爷?”
  “我是……送信的。”
  许安举起手里的信,声音发颤。
  野人没反应,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物件。
  然后,举起了手里的锤子。
  “別別別!”
  “我没恶意!”
  “我是许家村的许安!”
  许安嚇得往后一缩,大声喊道。
  还是没反应,野人皱了皱眉,嘴里发出“啊……啊……”的嘶吼声。
  那是声带退化后的声音,也是一个聋子,试图与世界对话的声音。
  许安愣住了。
  聋子?
  哑巴?
  怪不得村里人叫他疯子,听不见世界的喧囂,也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这冰冷的石头上。
  许安深吸一口气,他不再说话。
  而是指了指手里的信,又指了指那个野人。
  然后,做了一个“拆信”的动作。
  野人这次看懂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確切地说,是落在信封背面那个奇怪的符號上。
  那是一个“锤子和山”的简笔画,那是只有他和她知道的秘密暗號。
  “噹啷!”
  铁锤落地,砸碎了一块废石。
  野人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是一只猎豹。
  一把抢过那封信,那一刻,许安看清了他的手,那根本不能叫手。
  那就是十根枯树枝,上面布满了伤口,指甲全是黑的,有些甚至已经变形了。
  野人捧著信。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股子清泉。
  他没有急著拆。
  而是用那双脏手,在身上那块相对乾净的麻袋片上,蹭了又蹭。
  蹭得乾乾净净,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和一片已经乾枯、碎裂的……花瓣。
  照片上,是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扎著两个大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许安的瞳孔猛地一缩,这照片上的人,和这满洞的石像……一模一样!
  只不过,照片里的人在笑,而石头里的人,都在哭。
  野人看著那张照片,那个像是野兽一样的男人,突然跪在了地上。
  就在那一万个哭泣的“她”的注视下。
  抱著那张照片,发出了这辈子最撕心裂肺的、却又无声的哀嚎。
  “啊——————!”
  他张大了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世界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只有那满洞的回声,替他喊出了那积压了四十年的委屈。
  许安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信封。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不是寄信人写的,像是……別人代写的。
  字跡很潦草,还是铅笔字。
  【石头哥:】
  【我要走了。我爹说,跟著个打石头的聋子,以后连孩子哭都听不见。】
  【我不信命。】
  【我问大夫了,你的耳聋是炸石头震的,能治!我去南方打工,我去赚钱给你治耳朵!】
  【这照片你留著。別忘了我长啥样。】
  【还有这花……】
  【如果你愿意等我,就在咱们约定的那个山头上,点一堆火。】
  【我回头只要看见火,我就知道你有心。】
  【要是没火……我就死心了。】
  【——小花。1983年秋。】
  许安读完,手心冰凉。
  点火?在这个荒废的石场点火?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微信”吗?
  如此原始,又如此致命,野人……也就是石头,他依然跪在地上,死死地把照片贴在心口。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字太潦草,他看不太懂。
  他只认得那个暗號,只认得这张照片。
  许安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锤子,在旁边的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用锤尖,用力地划写著,因为石头太硬,火星子直冒。
  【她让你点火。】
  【点火,她就回来。】
  【1983年。】
  石头看著那些清晰的字。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颤抖著手,摸著那冰冷的字痕。
  点火?
  点火?!
  那一年的秋天,他確实收到了一个包裹,但因为山路塌方,邮递员把包裹放在了村部。
  村里的小孩顽皮,把信拆了,把里面的乾花拿去玩了,只剩下一个空信封。
  他以为……他以为那是分手信,是一封连字都懒得写的绝情信。
  那天晚上,他在这个山头上坐了一夜。
  看著山下的村子,看著她家的窗户灭了灯。
  他没有点火,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个聋子,配不上那朵全村最漂亮的花。
  他把所有的自卑,都敲进了这些石头里。
  他刻了四十年,刻她的眉眼,刻她的酒窝,但他怎么也刻不出她的笑。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她,她是在哭。
  “造孽啊……”
  许安红著眼眶,站了起来。
  “一个没收到信。”
  “一个没看到火。”
  “这一错过……”
  “就是一辈子。”
  直播间里,无数人泪崩。
  【id意难平】:这就是以前的爱情吗?容错率太低了啊!
  【id想寄刀片】:那个偷信的小孩是谁?站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id花婆婆】:等等……小花?1983年?去南方打工?
  突然一条弹幕,引起了许安的注意。
  【id许家村二叔】:安子!你看那照片!那不是……那不是村头的花婶吗?!
  【id许家村二叔】:就是那个眼睛瞎了,提议给食堂叫“大白兔”的花婆婆!
  轰!
  许安脑子里一声炸雷。
  花婆婆?!
  那个总是坐在村口大槐树下,手里摸著一块鹅卵石发呆的盲眼婆婆?
  那个说“大白兔奶糖很甜,但他没吃过”的老人?
  那个提议给食堂取名“大白兔”,其实是在纪念那段甜涩初恋的老人?
  她没去南方?
  或者说……她去了,又回来了?
  但为什么没来找他?许安猛地想起村里的传言。
  花婆婆年轻时候確实出去打工了。
  但没过两年就回来了,是被人背回来的,眼睛瞎了。
  说是工厂起火,熏瞎的,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提过嫁人的事。
  就那么守在村口,听著风声,过了一辈子,许安看著眼前这个还在流泪的聋子。
  又想起了村口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一个听不见。
  一个看不见。
  一个躲在后山刻了一辈子的石头。
  一个坐在村口摸了一辈子的石头。
  这特么是什么人间疾苦?这特么是什么神仙剧本?
  “大爷!”
  许安一把拉起还跪在地上的石头。
  他顾不上对方能不能听见,也顾不上什么社恐了。
  他指著许家村的方向,指著那面画著天安门的墙,指著那个大白兔食堂。
  他在地上疯狂地写字:
  【她没走!】
  【她在村里!】
  【她是花婆婆!】
  【她眼睛瞎了!】
  【她在等你!!!】
  石头看著地上的字,那双浑浊了四十年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子光。
  那光,比刚才的夕阳还要红,比这满洞的石头还要硬。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铁锤,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伙伴,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没说话,他也说不出话,他只是转过身,对著那尊他刚刻了一半的、巨大的石像。
  那是一个正在微笑的少女,那是他这几天,因为听说村里要建食堂,心情变好,才尝试著刻的笑脸。
  “当!”
  一锤下去。
  火星四溅。
  石像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是……迟到了四十年的笑容。
  然后。
  这个疯了一辈子的老头。
  这个聋了一辈子的石匠。
  提著那把锤子。
  光著脚。
  踩著满地的碎石,像是一个要去赴死的战士,又像是一个要去抢亲的新郎。
  衝出了山洞。
  哪怕天黑了。
  哪怕路断了。
  哪怕他听不见风声。
  但这一次,他心里的那团火,点著了。
  许安举著手机,跟在后面狂奔。
  镜头里,那个佝僂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暉下,被拉得无限长。
  长得……足以跨越这该死的四十年。
  “家人们,別哭了。”
  “今晚……咱们许家村……要办喜事!”
  “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