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颗五块的汤圆,和一百万个「云伴郎」
  大白兔食堂的灯,亮了一整夜,这一夜,许家村没人睡觉。
  就连村口的狗,都兴奋地多吃了两碗剩饭,二叔许强身上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早就脱了。
  他穿著件跨栏背心,露出胳膊上那条年轻时混社会留下的过肩龙纹身。
  此刻,这位身价千万的大老板,正蹲在食堂门口,手里拿著把老虎钳。
  跟流水线上的熟练工一样,在那儿跟松子较劲。
  “咔嚓。”
  “五块。”
  “咔嚓。”
  “十块。”
  二叔一边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的小工看傻了,悄悄问许安。
  “安哥,二叔这是在算帐?”
  许安举著手机,缩在棉大衣里,无奈地嘆了口气。
  “不。”
  “他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毕竟这一麻袋下去,相当於吃掉了他一辆宝马的轮胎。”
  直播间里,人气不降反升,虽然已经是大年初二的深夜,但在线人数直接飆到了100万+。
  这不是虚的,这是实打实的活人。
  因为大家都想看看,那对错过了四十年的老人,吃上这口团圆饭到底是啥样。
  【id精算师】:刚才二叔剥的那颗松仁掉地上了!快捡起来!那够我买个肉夹饃了!
  【id吃货】:野生红松子馅的汤圆?这配置,国宴也不过如此吧?
  【id单身狗】:我隨两百!这这喜酒我必须喝!虽然我还没对象,但这波狗粮我干了!
  厨房里,热气腾腾,五婶带著村里的妇女天团,正在进行最后的“总装”。
  雪白的糯米麵,揉得软乎,劲道,里面包上拌了猪油、白糖,还有那个“一颗五块”的红松仁。
  搓圆。
  下锅。
  大铁锅里的水早就开了,翻滚著白浪,像是这个沸腾的夜。
  “下锅嘍——!”
  五婶一嗓子喊出来,带著豫剧的韵味,几百个白胖胖的汤圆,像下饺子一样跳进锅里。
  不一会儿。
  那股子独特的松脂香,混合著糯米的甜香,就飘满了整个食堂。
  这味道,霸道,直接把二叔从“算帐”的痛苦中勾了出来。
  “熟了?”
  二叔扔下钳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盛!”
  “先给石头叔和花婶盛!”
  “挑大的!”
  许安端著那个印著大红双喜字的搪瓷盆。
  这盆是三爷贡献出来的,说是当年他结婚时用的,压箱底四十年了。
  盆里,盛满了汤圆,每一个都圆润饱满,透著里面的油光。
  许安走到那张被拼起来的大圆桌前。
  石头大爷已经洗了手,洗得很认真,他用刷子,把指甲缝里的石粉,刷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露出原本的肉色,虽然粗糙,但是乾净。
  他不想弄脏了这碗汤圆,更不想弄脏了旁边那件红棉袄。
  花婆婆坐在他旁边,手依然紧紧地攥著那块鹅卵石,那块石头,已经被她的手心焐热了。
  “花婶,石头大爷。”
  “吃饭了。”
  许安把盆放下,声音不大,他知道石头听不见。
  但他看见石头大爷的鼻子动了动。
  那个刻了一辈子石头的硬汉,此时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咽了口唾沫。
  他没动筷子,而是先拿起勺子,舀起一颗汤圆吹了吹。
  很用力地吹,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直到他觉得不烫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花婆婆的嘴边。
  花婆婆看不见,但她闻到了那股香味,也感觉到了那个勺子,碰到了她的嘴唇。
  有些笨拙,有些颤抖,那是四十年前,没能送出的温柔。
  花婆婆张开嘴,咬了一口。
  软糯。
  香甜。
  松仁的油脂在嘴里爆开,带著一股子大森林的清香。
  “甜吗?”
  有人问了一句,花婆婆嚼著嚼著,眼泪就流下来了,掉进了碗里。
  “甜。”
  “比大白兔奶糖还甜。”
  “这松子……是不是那个叫老魏的战友送的?”
  花婆婆虽然瞎,但心如明镜,许安在旁边点了点头,虽然花婆婆看不见。
  “是。”
  “老魏说,这是给娃娃们的。”
  “但您二老,今天就是咱们村最大的一对『娃娃』。”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这一刻疯了,礼物特效像是不要钱一样刷屏。
  满屏都是红色的,像是给这对老人,办了一场赛博婚礼。
  【id民政局】:我把公章吞了!这证我给你们锁死!
  【id纯爱战神】:谁说爱情必须轰轰烈烈?这碗汤圆,就是天长地久!
  【id非遗】:这才是中国式的浪漫!含蓄,但是要命!
  就在这时,许安感觉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平台的后台提示。
  那个红色的数字,在这一秒,跳动了一下。
  从399.9万。
  变成了400.0万。
  紧接著。
  400.1万……400.5万……
  许安愣住了,四百万粉丝?他就这么……成大网红了?
  没有剧本,没有pk,没有带货,就靠著两头猪,一封信,两碗汤圆。
  还有一个……虽然社恐,但足够真诚的自己。
  许安看著那个数字,心里没有想像中的狂喜。
  反倒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四百万,不是数字,是四百万双眼睛,也是四百万份期待。
  “家人们。”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那盆热气腾腾的汤圆,也对准了那一对正在互相餵食的老人。
  “谢谢大家的关注。”
  “这四百万粉丝,不是我的。”
  “是许家村的。”
  “也是老魏的,是石头大爷的,是花婆婆的。”
  “是每一个……还没来得及把爱说出口的人的。”
  “今天的喜酒,大家云喝了。”
  “明天的路,还得接著走。”
  许安说完,悄悄退出了人群,把热闹留给老人们。
  这就是社恐的自觉,哪怕成了百万网红,他还是那个喜欢缩在角落里剥玉米的许安。
  他回到那个放著铁皮盒子的角落,二叔还在那儿剥松子,一边剥一边偷吃。
  “二叔,別吃了。”
  “再吃就要赔钱了。”
  许安调侃了一句,二叔白了他一眼,把一颗刚剥好的松仁塞进许安嘴里。
  “吃你的!”
  “少废话!”
  “刚才我看后台了,四百万了?”
  二叔虽然看著不著调,但对数据的敏感度极高。
  “嗯。”
  许安嚼著那颗价值五块钱的松仁,真香。
  “四百万了。”
  “那接下来呢?”
  二叔擦了擦手,脸色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这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封信送完了,下一封呢?”
  “你不能总指望我也好,老魏也好,都有这么精彩的故事。”
  许安点了点头,二叔说得对。
  生活不是电视剧,哪有那么多高潮迭起,大部分时候,生活就是那碗没放糖的白粥。
  平淡,乏味,许安伸手,在那个铁皮盒子里摸了摸,信,已经送出去三封了。
  每一封,都是一段尘封的往事。
  每一封,都沉得压手。
  这一次许安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信封,像是一个……圆形的铁片。
  许安把它拿出来,那是一个生了锈的、只有掌心大小的铁盒子,像是以前装雪花膏的那种。
  或者是……装电影胶片的片盒?许安费劲地把盖子拧开,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卷得细细的、已经发黄髮脆的纸条,还有半张……被撕掉了一半的电影票。
  票根上,印著模糊的红字:
  【柳湾公社露天电影院】
  【片名:少林寺】
  【时间:1982年……】
  后面的月份和日期,被撕掉了。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是用那种小学生常用的铅笔写的,字跡稚嫩,却透著股狠劲。
  【给放映员老赵:】
  【你骗人!】
  【你说演完了《少林寺》就教我功夫!】
  【电影演了一半你就走了!】
  【我在银幕后面等了你三天!】
  【你还我票钱!五分钱!】
  许安看著这张纸条,愣住了。
  五分钱?一张没看完的电影票?还有一个……跑路的放映员?
  这剧本,怎么看著有点眼熟呢?难道又是一个始乱终弃的故事?
  不对。
  许安仔细看了看那个落款。
  没有名字。
  只画著一把……手枪。
  不是真枪,是那种用木头刻的、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木头驳壳枪。
  “放映员老赵……”
  许安喃喃自语,二叔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柳湾公社?”
  “那不就是刘淑芬大娘那个村吗?”
  “82年放《少林寺》?”
  “我记得那年特別轰动,十里八乡都去看。”
  “但我咋不记得有个放映员叫老赵?”
  “当时的放映员,不是那个瘸子李吗?”
  许安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这五分钱的债,恐怕比那一百斤松子还要重。
  因为那是属於一个孩子的执念,一个关於“功夫梦”,关於“承诺”,关於“等待”的执念。
  “家人们。”
  许安对著镜头,晃了晃那张残缺的电影票。
  “婚礼结束了。”
  “咱们该干活了。”
  “下一站。”
  “咱们去把这半场电影……给它续上。”
  “不管那个老赵是跑了,还是死了。”
  “欠了孩子的五分钱……”
  “必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