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拿醋当水喝?这胃是用不锈钢焊的吧!
  太阳渐渐偏西。
  娘子关镇的街头,风依旧硬得像鞭子。
  许安背著那一包沉甸甸的烧饼和辣椒酱,像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
  肚子里的那半个烧饼早就消化完了,现在,飢饿感像一只手,死命地抓著他的胃壁。
  “家人们……”
  许安缩在军大衣里,哈出的白气瞬间模糊了手机镜头。
  “任务完成了,但我感觉……”
  “我也快凉了。”
  “咱们得找个地儿……续命。”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看著许安那副惨兮兮的模样,笑得没心没肺。
  【id山西陈醋】:安子!来山西不吃麵,等於没来!
  【id碳水教父】:找那种门口掛著厚门帘子,玻璃上全是哈气的店!那才正宗!
  【id社恐患者】:前面的別说了,那种店人多,安子敢进去吗?
  许安看了一眼弹幕,咽了口唾沫。
  他是真不敢。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操著大嗓门方言的本地人。
  对於一个顶级社恐来说,这种充满了陌生“强者”气息的环境,堪比龙潭虎穴。
  但生理本能战胜了心理障碍。
  许安锁定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麵馆,招牌被油烟燻得发黑,只剩下“老张”两个字还能看清。
  门口的大铁锅里,滚水翻腾,白雾繚绕,一个光著膀子、繫著黑围裙的壮汉,正站在锅边。
  手里托著一块麵团,另一只手拿著把铁片子。
  “唰!唰!唰!”
  那面片就像飞刀一样,一片接一片,精准地跳进滚水里。
  这手速,单身三十年都练不出来,许安深吸一口气,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
  然后像个要去炸碉堡的战士,掀开了那厚重的棉门帘。
  “轰——”
  一股热浪夹杂著浓郁的醋酸味,扑面而来,屋里人声鼎沸,划拳的,吸溜面的,喊话的。
  热闹得像是在开集市,许安瞬间僵在门口,想退出去。
  “后生!几位?!”
  那个削麵的壮汉眼尖,哪怕隔著门帘缝隙,也看见了想逃跑的许安。
  那一嗓子,震得许安天灵盖嗡嗡响。
  “一……一位。”
  许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里边坐!还有个空儿!”
  壮汉大手一挥,手里的削麵刀寒光一闪,嚇得许安一哆嗦。
  许安硬著头皮,顺著墙根,溜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这里有一张油乎乎的小方桌,对面已经坐了个老头。
  老头面前放著一碗麵,还有……半瓶二锅头?
  许安小心翼翼地坐下,儘量把身体缩成一团。
  “吃甚?”
  一个服务员大姐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小本本。
  “刀……刀削麵。”
  许安弱弱地说道。
  “大碗小碗?加肉加蛋?”
  大姐语速极快,像机关枪。
  许安大脑死机了一秒:“大……大碗,加……都加。”
  “中!大刀一个!全套!”
  大姐吼了一声,转身走了,许安这才鬆了口气,把手机架在桌上的醋壶旁边。
  镜头正好对著整个大厅。
  “家人们,我点餐成功了。”
  “我觉得我刚才的表现……还挺稳的。”
  直播间弹幕疯狂拆台。
  【id微表情专家】:稳个屁!你刚才腿都抖成筛子了!
  【id吃货】:快看隔壁桌!他们在干什么?
  许安顺著弹幕的指引看过去,只见隔壁桌的几个大汉,每人面前除了面碗,还放著一个大白碗。
  没盛面。
  盛的是黑乎乎的液体,一个大哥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脸上露出了极为舒爽的表情。
  “啊——!得劲!”
  许安惊呆了。
  那是……可乐?不对,没气儿啊。
  中药?谁没事儿吃饭喝中药啊?
  他对面的老头,此时也端起了桌上的醋壶,往自己的小酒盅里,倒了满满一杯醋。
  然后一仰脖,干了,没任何下酒菜,就干喝醋。
  许安瞪大了眼睛,那眼神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大爷……这醋……不酸吗?”
  许安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
  老头放下酒盅,咂摸了一下嘴,看了许安一眼。
  “酸?”
  “不酸喝它弄甚?”
  “这玩意儿,消食,解乏,杀菌。”
  老头说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推给许安。
  “外地娃娃吧?”
  “尝尝?”
  “这是咱山西的『可乐』。”
  许安看著那杯黑漆漆的液体,鼻子里全是那股冲鼻子的酸味。
  但他是个老实人,长辈赐,不敢辞,而且直播间里一百多万人看著呢,不能怂。
  “谢……谢大爷。”
  许安端起酒盅,心一横,眼一闭,一口闷。
  “噗——咳咳咳咳!”
  那股子酸爽,顺著喉咙直衝天灵盖,五官在这一瞬间,紧急集合。
  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咧到了耳根,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直播间瞬间炸锅,截屏的手速快出了残影。
  【id表情包大户】:哈哈哈哈!新素材get!这一口下去,灵魂出窍!
  【id山西女婿】:安子你慢点!那可是老陈醋!度数比酒还高!
  【id养生专家】:这表情,像极了我第一次喝豆汁儿。
  老头看著许安的狼狈样,乐得露出了仅剩的两颗门牙。
  “慢点喝,后生。”
  “这醋得品,跟过日子一样,越品越有味。”
  就在这时。
  “大刀全套来嘍——!”
  服务员大姐端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海碗,重重地墩在许安面前。
  许安看著那碗面,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大碗?这面量,放在南方,够一家三口吃两顿的。
  宽厚的麵条,像白玉带一样堆在碗里。
  上面铺著厚厚一层红烧肉臊子,大块的滷豆腐,还有一个滷蛋。
  红油赤酱,香气扑鼻。
  “吃吧。”
  老头指了指桌上那个被许安刚才当成装饰品的大蒜篓子。
  “吃麵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许安犹豫了一下,他是公眾人物啊,吃大蒜……
  但看著周围那一桌桌剥蒜的大哥,听著那种“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那种属於北方的、粗獷的豪迈感,莫名地感染了他。
  去他的偶像包袱,许安抓起一瓣蒜,也不剥皮,学著老头的样子,猛咬一口。
  然后夹起一筷子面,狠狠地吸溜进嘴里。
  劲道!
  爽滑!
  肉香混合著醋酸,再加上大蒜的辛辣,在口腔里炸开。
  许安从来没觉得,一碗麵能这么好吃,好吃到让人想哭。
  就在许安埋头苦干的时候,门帘又被掀开了。
  进来一个穿著环卫工黄马甲的大娘,满脸的风霜,手冻得通红,有些皸裂。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张……张老板。”
  正在削麵的老板停下动作,看了一眼。
  “咋了嫂子?还没吃饭?”
  大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甚至还有几个钢鏰。
  “给我……来碗清汤麵就行。”
  “多放点热汤。”
  大娘把那一堆零钱,小心翼翼地放在柜檯上,数了又数。
  刚好八块钱,这是店里最便宜的面。
  老板看了一眼那堆零钱,没说话,他转过身,手里的刀片子飞舞。
  片刻后,一大碗面出锅了。
  老板没给服务员,自己端著,走到了门口的一张小桌子上。
  许安偷偷瞄了一眼。那碗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肉臊子,还有一个大滷蛋。
  “张老板……俺点的是清汤……”
  大娘急了,想站起来。
  “这就是清汤!”
  老板把大娘按回座位上,嗓门依旧很大,像是在吵架。
  “今天的肉臊子炒咸了!没人吃!”
  “你要是不吃,我就倒泔水桶里了!”
  “赶紧吃!別耽误我做生意!”
  说完,老板转过身,继续去锅边削麵。
  只是在路过柜檯的时候,他顺手抓了一把大娘放在那儿的零钱。
  也没数,直接塞回了大娘的口袋里。
  “找零!”
  “今天的面打折!”
  大娘愣住了,她摸著口袋里那把带著体温的零钱。
  看著碗里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肉。
  眼圈红了,她没说什么谢谢,只是埋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急,像是怕被人抢走,又像是怕眼泪掉进碗里。
  许安坐在角落里,嘴里还嚼著半瓣大蒜。
  那股辛辣味,好像衝到了眼睛里,有点酸。
  直播间的弹幕,此刻出奇的安静。
  没有玩笑,没有玩梗,只有满屏的红色爱心。
  【id人间值得】:这就是我想看的江湖。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碗肉臊子麵。
  【id山西人】:这就是我们这儿的人。嘴笨,嗓门大,脾气臭,但心眼儿实。
  【id泪目】:那句“炒咸了没人吃”,是我听过最拙劣,也最温暖的谎言。
  许安放下筷子,那一大碗面,他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他没去打扰那个环卫工大娘,也没去採访那个老板,他只是默默地扫码,付钱。
  “老板,结帐。”
  “一共二十五。”
  许安输入了五十。
  备註:给那位大娘,加个肉丸子。
  他站起身,重新裹紧了那件旧军大衣,对著还在直播的手机,轻声说道。
  “家人们。”
  “这醋……”
  “其实挺甜的。”
  走出麵馆,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