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逃离北京!下一站,是「宇宙中心」还是寿衣高定?
  潘家园的风,那是带著包浆的。
  但对於此刻的许安来说,这风烫嘴,烫得人心慌。
  王大锤这一嗓子“去故宫修门槛”,喊出了三十年的鬱气,也把许安架在火上烤了。
  金爷那个胖子,这会儿眼神热切得像是要把许安给吞了。
  他一边指挥手下给王大锤备车,一边搓著那双大手,满脸堆笑地凑到许安跟前。
  “安爷!今儿个您可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我已经在北京饭店定好了包间,都是最地道的官府菜,咱爷俩必须得喝两盅!”
  “还有这鸟,神鸟啊!我也给它安排了最好的鸟笼子,那可是小叶紫檀的!”
  许安看著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还有那些举著手机狂拍的游客,社恐雷达瞬间爆表,红灯闪得快要炸了。
  再不跑,真就要被当成吉祥物供起来了。
  “那个……金爷。”
  许安把头埋进军大衣的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听著特高深莫测。
  “饭就不吃了。”
  “这鸟……它晕人。”
  金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笼子里的二禿子。
  二禿子虽然不知道“晕人”是个什么症状,但它也是个人来疯,一看这么多人盯著它,立刻戏精上身。
  它歪著脖子,翻了个白眼,两条爪子还在横杆上倒腾了两下,装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然后,张嘴来了一句刚才听来的新词儿。
  “缺氧!缺氧!人工呼吸!”
  全场静默了一秒。
  隨后爆发出一阵鬨笑。
  金爷也是个妙人,一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讲究!神鸟就是神鸟,这是嫌咱们这地界儿俗气,衝撞了灵气!”
  “那哪成啊!安爷,既然神鸟身体抱恙,那我就不强留了!”
  “我这就安排车,送您去……”
  “不用!”许安赶紧摆手,脚步已经开始往人群外挪,“我坐火车,绿皮车窗户大,透气。”
  说完,许安根本不给金爷反应的机会。
  他一把拎起鸟笼子,另一只手紧紧护著怀里的铁盒子,拿出了当年在村里被野猪追的速度。
  “嗖”地一下,钻进了潘家园那错综复杂的人流里。
  只留下一个穿著军大衣的匆忙背影,还有一句飘散在风里的“后会有期”。
  金爷站在原地,看著许安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肥肉颤了颤,感嘆道:“高人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半小时后,北京站的某个角落。
  许安缩在墙角,大口喘著粗气,感觉自己刚刚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他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还没关,热度不降反升,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百万。
  刚才那一幕“绝地大逃亡”,把网友们乐得不行。
  【id 许家村村支书】:安子,跑得好!那金胖子看著就不像好人,別被糖衣炮弹腐蚀了!村里的猪还等著你呢!
  【id 故宫看门的】:安子別走啊!王大锤师傅真来了!拿著那个红豆,正在午门这儿跟我们要说法呢!院长都惊动了!
  许安看著这条弹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王大锤去了故宫,这事儿就算是有了闭环。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条让他眼眶发热的评论。
  【id 王大锤的徒弟】:其实师父这些年一直没敢回许家村,不是不想,是没脸。当年他和老蔫儿师叔打赌,输了红豆,气得离家出走。他说解不开那个球,就觉得自己手艺不行,没脸见师弟。这一赌,就是三十年。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老一辈手艺人的自尊,死倔,但也纯粹。
  许安吸了吸鼻子,把镜头对准了车站大屏。
  “二禿子,咱们下一站去哪?”
  二禿子这会儿“病”全好了,正在笼子里啄那块没吃完的麻花,含糊不清地喊:“曹县!曹县!666!”
  许安乐了。
  这鸟大概是刷短视频刷多了。
  他从铁盒子里摸出一封新的信。
  信封是那种很喜庆的大红色,像是以前结婚时用的请柬封皮,虽然有些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上面没有写详细的门牌號,只有一个很大概的地址。
  【山东省·菏泽市·曹县·大集镇】
  【收件人:铁柱(这小子现在估计改名叫tony或者kevin了)】
  【寄件人:桂英婶子(许家村裁缝铺)】
  桂英婶子?
  许安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总是戴著老花镜,坐在缝纫机前“噠噠噠”踩个不停的老太太。
  她是村里手最巧的人,谁家姑娘出嫁,都要找她做几床缎面被子。
  但这封信,为什么会寄给一个叫“铁柱”的人?
  而且,目的地还是那个在网上被调侃为“宇宙中心”的曹县?
  许安买了一张去往菏泽的硬座票。
  官方似乎真的在暗中发力。
  以前这种热门线路的票,那是得靠抢的,结果许安刚打开软体,就显示“余票充裕”,甚至还是靠窗的位置。
  上车,落座。
  列车缓缓启动,把那座繁华得让人窒息的帝都甩在了身后。
  许安把头靠在窗户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他打开手机,许家村的官方帐號刚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里,一条宽阔平整的柏油马路,像是一条黑色的丝带,蜿蜒著伸进了大山深处。
  路修好了。
  二叔站在路口,笑得满脸褶子,对著镜头喊:“安子!看见没!路通了!以后不管你在哪,想回家,一脚油门的事儿!”
  许安对著屏幕,傻呵呵地笑了。
  路通了,心里的路,也就通了。
  ……
  几个小时后。
  许安站在了曹县的土地上。
  这里没有北京的高楼大厦,也没有那种逼人的压迫感。
  到处都是掛著“电商”、“淘宝村”、“汉服基地”牌子的物流车,在並不宽敞的马路上穿梭。
  那种忙碌,带著一股子热腾腾的泥土味儿。
  “大兄弟,去哪?大集镇?”
  一个开著电动三轮的大叔停在许安面前,车斗里还堆著几个巨大的编织袋。
  许安点了点头:“叔,去大集镇。”
  “上车!五块钱!”大叔爽快地拍了拍车座。
  许安抱著鸟笼子坐了上去,屁股底下的编织袋软乎乎的。
  “叔,这袋子里装的啥啊?”许安隨口问了一句。
  “这个啊?”大叔回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这可是好东西,出口日本的!”
  “啥高科技?”
  “嗨!啥高科技啊!寿衣!还有棺材板子!”
  许安的手一抖,差点从车上掉下去。
  直播间里的网友们瞬间炸了锅。
  【id 曹县第一深情】:哈哈哈哈!欢迎来到宇宙中心曹县!这里不仅承包了年轻人的汉服,还承包了日本人的身后事!
  【id 瑟瑟发抖】:安子坐稳了!你屁股底下坐著的,可能就是某位日本社长未来的“豪宅”!
  【id 冷知识】:真的!日本90%的棺材都是曹县造的!这里的木工活儿,那是走向世界的!
  许安咽了口唾沫,稍稍往边上挪了挪。
  这曹县,果然名不虚传。
  一手抓漂亮衣裳,一手抓体面送终。
  这也是一种闭环啊。
  三轮车在乡间公路上顛簸,路两边全是各种作坊和工厂。
  有的门口掛著“霓裳羽衣”,里面掛满了仙气飘飘的汉服;
  有的门口堆著桐木板材,空气里瀰漫著木屑的香味。
  许安按照信封上的地址,一路打听。
  “大集镇……铁柱……以前也是个裁缝……”
  大叔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院门口。
  “到了,这一片的老裁缝,就数这一家最怪。”
  “怪?”许安拎著鸟笼子下了车。
  “嗯,別人家都忙著做汉服、做演出服,赚快钱。这家店主,非要做什么『告別服』。”
  大叔摇了摇头,骑著车走了。
  许安站在院门口。
  院门是虚掩著的,上面没有招牌,只掛著一块木板,写著两个字:
  【归云】。
  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晒著很多布料。
  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而是质感极好的丝绸和棉麻。
  在阳光下,那些布料泛著柔和的光泽,像是一片片云彩落在了地上。
  许安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有人吗?我是来送信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信直接塞门缝里就行,不做加急件,排单要去明年了。”
  声音很冷,带著一股子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气。
  许安愣了一下。
  这语气,怎么跟当年的王大锤有点像?
  “那个……是桂英婶子让我来的。”
  许安提高了一点声音,“给铁柱哥的信。”
  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著,“哐当”一声。
  可能是椅子倒了,或者是剪刀掉地上了。
  几秒钟后,那扇紧闭的房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穿著一身改良中山装、留著长头髮、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他看著很时尚,很有艺术家的派头。
  但他脚上,却踩著一双极其违和的、甚至有点土气的手工布鞋。
  那就是桂英婶子最擅长做的“千层底”。
  男人衝到院门口,隔著门缝,死死地盯著许安手里的那个大红信封。
  他的手有些发抖,刚才那种高冷的范儿瞬间崩塌。
  “桂英……师父?”
  男人的声音都在颤,“她老人家……还记得我这个不肖徒弟?”
  许安还没来得及说话。
  笼子里的二禿子,看著这个长发飘飘的男人,突然歪著脑袋,很是困惑地来了一句:
  “大姐?大姐?剪头吗?”
  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那叫一个精彩纷呈。
  直播间里,弹幕再次刷屏。
  【id 托尼老师】:哈哈哈哈!这鸟绝了!管人家叫大姐!
  【id 许家村桂英】:那是铁柱!那就是铁柱!哎呀我的天,这孩子咋留这么长头髮,跟个大姑娘似的!
  许安尷尬地捂住鸟笼子。
  这哪是什么宇宙中心。
  这分明是大型认亲翻车现场。
  他把信封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哥,不管你是tony还是kevin,桂英婶子说,这封信,只有你能拆。”
  “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一件『嫁衣』的样板。”
  “想让你看看,这针脚,还行不行。”
  男人接过信封。
  他的手指抚摸过那个大红色的封皮,就像是抚摸过一段回不去的岁月。
  曹县的风,吹动院子里的布料,像是在给这段重逢伴舞。
  许安站在门口,看著这个在时尚和乡土之间挣扎的中年男人。
  他隱隱觉得。
  这一封信,可能不仅关乎衣服。
  更关乎一种,被很多人遗忘了的,中国式的体面。
  “进来吧。”
  男人打开了院门,声音变得沙哑而温和。
  “別在门口站著了,进来喝杯茶。”
  “我也想听听,师父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