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樱花树下的军大衣,和这碗糊嗓子的热乾麵
  武汉的风,是黏糊的。
  不像太行山的风像刀子,这里的风像是一块温热的湿毛巾,不由分说地往人脸上捂。
  许安刚出汉口站,就觉得自己这身行头“草率”了。
  周围全是穿著卫衣、短裙,甚至露著大腿的大学生。
  只有他。
  裹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提著那个有点掉漆的帆布包,像是一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逃兵,误入了时装周的秀场。
  不仅热,还扎眼。
  那种社恐特有的“聚光灯效应”,让许安觉得周围几千双眼睛都在盯著他看。
  “早知道……就把二叔那套西装偷来了。”
  许安把衣领竖起来,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只鵪鶉。
  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但这会儿许安没敢看,他怕看了更心慌。
  肚子適时地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咕嚕嚕的叫,是一声闷响,像是给这份尷尬配了个音。
  “过早?”
  路边一个戴著红袖箍的大妈,看著这个奇怪的小伙子,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標准的武汉话,弯弯绕绕,带著一股子江湖气。
  许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昂……吃饭。”
  “那边。”
  大妈隨手一指,“蔡林记,老字號,去晚了还得排队。”
  许安顺著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家门脸不大的店,门口摆著几张红色的塑料凳子。
  一群穿著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和几个穿著睡衣的大爷,毫无违和感地蹲在一起。
  手里都捧著一个纸碗,吃得满嘴流油。
  那种浓郁的、霸道的、带著一股子焦香味的芝麻酱味道,顺著风就钻进了鼻子里。
  许安吞了口唾沫。
  这味道,有点像二叔那双穿了一个月没洗的棉袜子……不对,是像那个味儿的升级版,香得有点过分。
  他挪过去,排队。
  “要一碗热乾麵。”许安小声说,“不要辣。”
  “莫得不要辣!”
  下面的师傅手速快得像是在结印,把面往滚水里一烫,捞起来,淋上黑乎乎的芝麻酱,撒上一把酸豆角和红萝卜丁。
  “一定要拌匀!要不然糊嗓子!”
  师傅把碗往台子上一墩,声音洪亮。
  许安端著面,学著旁边人的样子,找了个马路牙子蹲下。
  这就是武汉。
  不管你开的是保时捷,还是骑的共享单车,在这一碗麵面前,眾生平等。
  他打开直播镜头,对著那碗面。
  “家人们,到武汉了。”
  “热。”
  “这面……看著挺黑。”
  【id武汉文旅】:欢迎安子!这是芝麻酱!灵魂!快拌!一定要趁热拌!
  【id樱花女神】:哈哈哈!军大衣配热乾麵!这才是最硬核的时尚单品!
  【id许家村村长】:安子,別光顾著吃,记得找小波。那孩子爱乾净,你吃完把嘴擦擦。
  许安看著村长的弹幕,心里沉了一下。
  爱乾净。
  金凤凰。
  这是村里人对吴晓波的印象。
  三十年前,吴晓波考上武汉大学的时候,全村人敲锣打鼓送到了县城。
  李校长把家里唯一的一只下蛋母鸡卖了,给他凑了路费。
  那时候大家都说,小波出息了,以后是要在大城市住高楼、坐轿车的。
  许安拿起筷子,用力搅动著碗里的面。
  芝麻酱很稠,阻力很大。
  每一根麵条都被酱汁裹得严严实实,变成了诱人的酱褐色。
  他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干。
  真干。
  像是吞了一口沙子。
  但紧接著,那股浓郁的芝麻香就在嘴里炸开了,混合著酸豆角的脆爽,还有萝卜丁的微甜。
  越嚼越香。
  “咳咳……”
  许安还是被呛到了,赶紧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这面……有点性格。”
  许安对著镜头评价了一句,“跟咱们河南的烩麵不一样,它不带汤,全是乾货。”
  就像这座城市一样。
  火热,直接,不给人留喘息的机会。
  吃完面,许安感觉身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没敢把军大衣脱了,里面穿的是那件起球的卫衣,更拿不出手。
  他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打了个车。
  “师傅,去武汉大学。”
  计程车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看樱花啊?预约了吗?”
  “没……我不看花,我找人。”
  “找人?”司机乐了,“武大那么大,好几个山头呢,你找谁啊?”
  “找……吴晓波。”
  许安老实回答,“是个老师。”
  司机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这名字太大眾了,武大老师好几千呢。”
  车子在珞珈山下停住了。
  正是三月。
  武汉大学的樱花开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粉白,像是给这座古老的校园披上了一层云霞。
  人山人海。
  到处都是举著自拍杆的游客,还有穿著汉服、jk制服拍照的姑娘。
  许安站在校门口,看著那块写著“国立武汉大学”的牌坊,腿肚子有点转筋。
  这地方,太高级了。
  比他在郑州上的那个二本学校,高级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飘著“知识”和“精英”的味道。
  他紧紧抱著怀里的帆布包,像是在守护唯一的底气。
  “家人们……这人也太多了。”
  许安把镜头往下压了压,不敢拍別人的脸,“我感觉我要窒息了。”
  【id社恐患者】:安子挺住!深呼吸!你就当这些都是地里的萝卜!
  【id武大校友】:教工宿舍302?那是老斋舍那边的筒子楼吧?早就拆了啊!
  许安看著弹幕,心里咯噔一下。
  拆了?
  那人去哪了?
  他硬著头皮,走到门口的保安室。
  “叔……那个……”
  许安还没说完,保安大叔就挥了挥手:“没有预约码不让进!今天的號早没了!”
  “我不看花……”
  “不看花也不行!规定就是规定!”
  许安被懟了回来。
  他站在路边,看著那些刷脸进出的学生,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路通了。
  但有些门,好像还是关著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白衬衫,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老头,骑著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吱扭吱扭地过来了。
  车把上掛著两个塑胶袋,里面装著馒头和咸菜。
  老头头髮花白,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裤脚卷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踩著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
  跟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游客比起来,这老头比许安还像个盲流。
  保安看见老头,立马站直了,敬了个礼。
  “吴教授!买饭去啦?”
  老头没理他,只是闷头骑车,嘴里还在神神叨叨地念叨著什么:“杂交……不对……这代不行……”
  许安的耳朵尖。
  他听见了“吴教授”三个字。
  也听见了那种熟悉的、只有常年跟土地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口音。
  那是河南话。
  虽然夹杂了一些武汉味儿,但那个“中”字的声调,是刻在骨子里的。
  “吴老师!”
  许安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者是社恐在极度绝望下的触底反弹。
  他衝著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李长根校长……让我给您送个信儿!”
  吱——
  那一瞬间。
  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了。
  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车把上的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
  老头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周围喧闹的人群,拍照的快门声,嬉笑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有樱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那个老头乱糟糟的白髮上。
  许安跑过去,弯腰捡起那个馒头。
  他拍了拍上面的灰。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吴晓波”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力透纸背。
  那是李校长临终前,手抖得最厉害的时候写下的。
  “吴老师。”
  许安走到老头面前,把信和馒头一起递了过去。
  他看清了老头的脸。
  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粗糙,如果不是在那副金丝眼镜后面藏著一双锐利的眼睛,这就是个在许家村地头蹲著的老农。
  老头盯著那个信封。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著,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过了许久。
  他伸出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洗不掉的泥土。
  “他……走了?”
  老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樱花,稍纵即逝。
  许安点了点头。
  “走了五年了。”
  “走的时候,他说,麦子熟了。”
  吴晓波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摘下眼镜,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却越抹越脏,把眼泪和泥土混在了一起,抹成了一张大花脸。
  “麦子……”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的解放鞋,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还没长出叶子的樱花树。
  突然。
  这个在保安口中尊称为“教授”的老头,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难听,在这座优雅的学府里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游客都嚇了一跳,纷纷侧目。
  “这老头谁啊?碰瓷的?”
  “別拍了別拍了,快走。”
  只有许安。
  他默默地蹲下来,用自己宽大的军大衣,挡住了周围那些探究的、嘲笑的目光。
  给这位“金凤凰”,留下了最后一点体面。
  直播间里,无数人沉默了。
  【id河南农业大学】:这……这是吴晓波教授?!国家小麦育种专家?!天吶!他失踪好几年了,原来一直在武大闭关?
  【id许家村会计】:哭啥!大老爷们儿!哭能把老李哭回来吗?
  许安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著这个老人蹲著。
  他不知道吴晓波这些年经歷了什么。
  为什么三十年不回家?
  为什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但他知道。
  那句“麦子熟了”。
  对於一个把根扎在土里的人来说。
  比任何情话,都要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