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隔壁的呼嚕像电钻?这叫「沉浸式」伴奏!
  长沙的后半夜,风里带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许安提著那个掉漆的帆布包,像是做贼一样,钻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巷子。
  这一片全是自建房,红砖裸露在外面,密密麻麻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盘在头顶。
  “老板娘,五十行不行?真不用开票,我就睡几个小时。”
  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旅馆前台,许安正在进行一场关於尊严与钱包的拉锯战。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嫂,嘴里叼著根牙籤,正拿著苍蝇拍在那张油腻的木桌上练习“精准打击”。
  她斜著眼打量了一下许安。
  军大衣,解放鞋,一脸的疲惫和……穷酸。
  “五十?”老板娘哼了一声,“小伙子,现在可是旺季,五十你连个洗脚城的大厅都进不去。”
  许安把手缩进袖筒里,熟练地摆出了那副“河南老农”的架势。
  “那……四十五?”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心疼许安的网友,瞬间笑喷了。
  【id许家村二叔】:……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卡里几百万,为了五块钱在这磨嘴皮子!
  【id长沙文旅】:安子!別磨了!我给你安排五星级江景房行不行?求你了!给咱长沙留点面子!
  老板娘被气乐了。
  “行行行!五十!三楼最里面那间,公用厕所啊!丑话说前头,隔音不好,別嫌吵!”
  许安如蒙大赦,赶紧扫码付款,抓起钥匙就跑,生怕老板娘反悔。
  对於一个社恐来说,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简直就是刑场。
  那种必须要跟前台对视、要有门童帮你开门、甚至还有人帮你按电梯的地方,太让人窒息了。
  还是这种充满了霉味和84消毒水味道的小旅馆,更有安全感。
  房间很小。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中间还有个菸头烫的小洞。
  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像是一幅抽象派的地图。
  唯一的电器是一台比许安岁数还大的掛壁风扇,一开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听著像是隨时要掉下来取人首级。
  许安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没敢脱大衣,直接和衣躺下。
  “家人们,到家了。”
  许安对著镜头,长舒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总统套房』。”
  “虽然小了点,但这味道……正。”
  “有一股……努力活著的味道。”
  【id精致的猪猪女孩】:安子,你管这叫正?这墙皮都要掉嘴里了!
  【id在路上的卡友】:这才是真实。出门在外,有个能伸直腿的地方就不错了。安子懂行。
  就在许安准备关播睡觉的时候。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声。
  “家人们!最后三单!最后三单啊!”
  “九块九!包邮!真的是亏本衝量!这可是正宗的湖南腊肉啊!”
  声音极大,透著一股子廉价麦克风特有的电流声,穿透了那层薄薄的单砖墙,直刺许安的耳膜。
  许安嚇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这是……练狮吼功呢?”
  他坐起来,贴著墙听了听。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急切,很亢奋,但仔细听,能听出那嗓子里已经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大哥大姐们!点点关注不迷路!主播正在创业初期,给个机会吧!”
  “真的好次!不好次不要钱!”
  因为激动,那人的“吃”字都喊成了“次”。
  许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半。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已经进入梦乡的点,隔壁那个兄弟,还在对著冰冷的屏幕,推销著那一堆也许根本没人看的腊肉。
  许安把镜头对准了那面墙。
  並没有嘲笑的意思。
  他只是把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听。”
  “这是长沙的心跳。”
  直播间里安静了下来。
  隔著一面墙,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感谢『寂寞的烟』大哥送的小红心!感谢感谢!大哥我想给您磕一个!”
  “没人下单吗?真的没人吗?”
  “这肉真的是我自己去乡下收的……保质期只有三个月……”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哪怕隔著墙,许安都能感觉到那股瀰漫过来的、浓稠的绝望。
  对於许安来说,流量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
  但对於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流量是那掛在天边的月亮,看得见,摸不著,还得为了它拼命踮起脚尖。
  突然。
  隔壁传来“啪”的一声。
  像是手机被摔在了桌子上。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声。
  那个刚才还在亢奋喊麦的男人,哭了。
  哭得很克制,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吵醒了这座城市的梦。
  许安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破防了。
  【id杭漂三年】:听哭了……我也干过直播带货,对著空气喊了四个小时,一单没出,下播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id许家村会计】:这娃……不容易啊。安子,要不你过去看看?
  许安看著那面斑驳的墙壁。
  过去?
  敲开门,然后说“兄弟別哭,我是那个全网几百万粉丝的许安,我来拯救你了”?
  不行。
  那样太残忍了。
  那是在践踏一个成年人在深夜里最后的一点尊严。
  许安想了想。
  他打开手机上的外卖软体。
  定位。
  搜索附近的夜宵摊。
  “老板,两份辣椒炒肉盖码饭,加两个荷包蛋,再来两瓶冰镇可乐。”
  “送到xx旅馆302门口。”
  “別打电话,直接敲门就行。”
  “备註写:隔壁303嫌你太吵了,吃饱了赶紧睡,再嚎嚎就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下完单。
  许安又打开了那个短视频平台。
  他不知道隔壁那兄弟的帐號叫什么。
  但他打开了“同城”频道,搜索“长沙腊肉”、“九块九”。
  刷了大概十几分钟。
  终於,在一个只有不到五十人在线的直播间里,看到了熟悉的背景——跟自己这屋一模一样的掉皮墙壁。
  主播是个戴著眼镜的小伙子,眼睛肿得像桃子,正坐在床边发呆,面前堆著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肉。
  果然是他。
  许安没有用自己的大號。
  他切了个小號,那是他用来偷偷看美女跳舞的私密帐號,名字叫【想吃杀猪菜】。
  进直播间。
  点击购物车。
  【库存:158件】
  许安也不废话。
  直接把那个数字拉满。
  付款。
  【“想吃杀猪菜”拍下了湖南农家烟燻腊肉x158!】
  直播间里。
  那个正在发呆的小伙子,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又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臥槽?!”
  “这……这是哪位神仙大哥?!”
  “全……全包了?!”
  小伙子语无伦次,对著镜头又是鞠躬又是作揖。
  “感谢『想吃杀猪菜』大哥!感谢大哥!您……您填的地址是……”
  小伙子愣住了。
  “地址:许家村大白兔食堂?”
  “这地儿……咋听著这么耳熟呢?”
  许安在隔壁,听著那惊喜的喊声,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他把手机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
  “睡觉。”
  “吵死了。”
  半小时后。
  门外传来了外卖小哥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著,是隔壁开门的声音。
  许安听见那个小伙子在门口嘟囔了一句:“邻居?脾气这么暴躁?还请吃饭?”
  然后是塑胶袋被打开的声音。
  狼吞虎咽的声音。
  还有易拉罐被拉开的“噗嗤”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比任何助眠音乐都好听。
  这一夜,许安睡得很踏实。
  梦里没有被人围观的恐惧,只有满世界的腊肉香味,还有隔壁那兄弟均匀的呼嚕声。
  那呼嚕声確实像电钻。
  但在许安听来,那是活著的节奏。
  ……
  第二天清晨。
  许安起得很早。
  趁著隔壁还在呼呼大睡,他提著帆布包,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
  那个外卖盒子被整整齐齐地放在门口,旁边还贴了一张便利贴。
  字跡很潦草,写在一张发货单的背面:
  【谢了,兄弟。虽然你嘴挺毒,但饭挺香。以后我发財了,请你吃鲍鱼。——302的吵闹鬼】
  许安看著那张纸条,笑了笑。
  没拿走,让它贴在那吧。
  出了巷子,阳光有些刺眼。
  许安找了个路边的早餐摊,要了一碗米粉,顺便从怀里掏出了铁皮盒子。
  该去下一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