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这阶梯有八百级?俺的腿要折在重庆了!
  防空洞外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许安拉著铁柱,像躲避瘟疫一样沿著马路牙子一路狂奔。
  背后隱隱约约还能听见胖大妈震天响的骂声和老刘的赔笑声。
  两人足足跑出去了两条街,確认没人追上来,才靠著一处石栏杆大口喘气。
  许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这大城市的恋爱谈得太嚇人了。”
  “动不动就要动刀子,俺以后回村还是相亲算了。”
  铁柱揉了揉滚圆的肚子,打了个带著浓烈牛油火锅味的饱嗝。
  “安子,咱的车刚才停在哪了?”
  这句话直接把许安问愣住了。
  两人来的时候,在立交桥上绕晕了头,车停在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露天停车场。
  许安赶紧掏出手机,打开缺德地图。
  导航志玲姐姐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距离目的地还有三百米,请步行前往,前方直行。”
  许安顺著屏幕上的箭头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石化。
  直行方向,是一面接近七十度倾角的长长阶梯。
  这阶梯一眼望不到头,两边是错落有致的吊脚楼和老房子。
  “这……这也叫路?”
  许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台阶,只觉得两腿发软。
  铁柱瞪著铜铃般的大眼,指著阶梯顶端。
  “三百米都在天上呢,这得爬多少个台阶啊!”
  直播间里一直没离开的几十万网友顿时乐开了花。
  【id山城土著】:欢迎来到重庆十八梯!这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你的膝盖!
  【id户外达人】:安子,別挣扎了,在重庆,走路就是爬山。
  【id导航克星】:志玲姐姐没骗你,直线距离確实三百米,海拔落差两百米而已。
  许安无奈地嘆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兜里。
  “走吧铁柱哥,就当消食了。”
  两人紧了紧衣服,开始苦哈哈地顺著阶梯往上爬。
  刚爬了不到一百级,许安就觉得双腿灌了铅。
  他常年干农活,体力並不差,但这种连续爬陡坡的运动方式,让平原长大的他极度不適应。
  就在两人坐在台阶边喘气的时候。
  下方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竹槓敲击石板的声音。
  “让一让囉,慢点慢点。”
  许安回过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乾瘪老头,正挑著一根发黄的竹扁担,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爬。
  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背心,皮肤晒得像风乾的核桃。
  扁担两头,绑著四个巨大的黑色航空箱,看体积就知道分量极重。
  这是重庆特有的职业。
  棒棒军。
  老棒棒每走一步,细瘦的小腿肚都在剧烈打颤,汗水顺著脸颊砸在青石板上。
  就在老棒棒身后不远处。
  跟著三个打扮得极其时髦的年轻人。
  中间是一个穿著清凉吊带裙的女网红,手里举著自拍杆。
  两边跟著打光师和助理。
  “大爷,你能不能走快点啊?”
  女网红皱著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我们在这个台阶上取景,光线最好的时间就这么几分钟。”
  “你这一走三停的,全把我的镜头挡完了!”
  老棒棒停下脚步,把扁担放在台阶上,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汗。
  “对不住哈妹儿,这箱子太重了,起码有两百多斤。”
  “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走不快。”
  女网红翻了个白眼,冷哼了一声。
  “走不快你接什么活啊!”
  “我们可是包了你的时间的,一小时五十块钱,你这不是故意拖延时间坑钱吗?”
  旁边的男助理也跟著帮腔。
  “就是,现在的体力劳动者,动不动就倚老卖老。”
  “赶紧走!耽误了我们拍摄进度,一分钱都不给你!”
  老棒棒涨红了脸,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他弯下腰,重新把那根被压成一张弓的竹扁担扛在肩上。
  “嘿咻——”
  老棒棒咬著牙,发出一声沉闷的號子,想要站起来。
  但重压之下,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蹌了一大步。
  最前面的一个航空箱重重地磕在石阶上。
  箱子扣锁弹开,里面露出了几台昂贵的单反镜头和稳定器。
  女网红见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的设备!”
  她衝上前,一把推在老棒棒的肩膀上。
  “你瞎了眼了!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老棒棒本就重心不稳,被这猛地一推,直接朝后仰倒。
  这可是七十度倾角的台阶。
  摔下去非死即伤。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老棒棒的后背。
  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抓住了即將滑落的航空箱。
  铁柱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台阶上。
  许安则蹲在老棒棒身侧,稳住了扁担的另一头。
  两人合力,瞬间化解了这场危机。
  老棒棒惊魂未定地看著两个救命恩人,连连道谢。
  许安把航空箱重新扣好,站起身,双手插进军大衣的袖筒里。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清澈的愚蠢”,透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他转过头,看著那个还在大呼小叫的女网红。
  “你们找人干活,出钱是买人家的力气。”
  “不是买人家的命。”
  许安的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台阶上迴荡得清清楚楚。
  女网红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许安那件土得掉渣的军大衣。
  她冷笑了一声,满脸的鄙夷。
  “你算老几啊?在这里多管閒事!”
  “我出钱,我就是上帝。”
  “他干不了这个活,就该被骂,连箱子都搬不动,当什么棒棒!”
  直播间里,百万网友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
  【id正义之锤】:这女的太噁心了!明明是她推的人!
  【id山城袍哥】:棒棒是我们重庆的脊樑!没有他们,这城市的台阶谁来爬!
  【id网络督查员】:安子,別惯著她!把她的帐號曝光,我们去冲了她!
  许安没有去看手机屏幕。
  他极度排斥跟这种人吵架,觉得费口水。
  他转过身,对铁柱使了个眼色。
  铁柱心领神会。
  这个身高一米九、膀大腰圆的庄稼汉,直接弯下腰。
  他一手拎起两个两百多斤重的航空箱,就像拎著两只小鸡仔一样。
  毫不费力地把四个箱子全都提在手里。
  隨后,铁柱转过头,衝著女网红呲了呲牙,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俺觉得,这东西也不重啊。”
  说完,铁柱迈开大步,拎著几百斤的重物,在陡峭的阶梯上健步如飞。
  眨眼间就爬上了几十级台阶。
  女网红和她的团队彻底傻眼了。
  许安搀扶著老棒棒的手臂。
  “大爷,这活俺们帮您干了。”
  “您慢慢走,不著急。”
  老棒棒眼圈红了,连连摆手想要拒绝。
  许安却固执地拉著他往上走。
  经过女网红身边时,许安停下了脚步。
  他直视著对方浓妆艷抹的脸。
  “力气是用来干活吃饭的。”
  “不是用来欺压老实人的。”
  “你们这活的钱,等会儿一分不少地结给这位大爷。”
  “不然,俺就报警说你们寻衅滋事推人。”
  许安虽然社恐,但说出这番话时,背脊挺得笔直。
  女网红被许安身上那股庄稼人的硬气镇住了,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十几分钟后。
  十八梯的顶端平台。
  铁柱把四个航空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平地上。
  女网红的助理黑著脸,极其不情愿地掏出两百块钱,塞进老棒棒的手里。
  然后带著设备灰溜溜地跑了。
  老棒棒拿著钱,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非要拉著许安和铁柱,去旁边的一个小茶摊喝茶。
  许安没有拒绝。
  三人坐在破旧的竹椅上。
  面前摆著三碗热气腾腾、顏色深红的老荫茶。
  五毛钱一大碗,是重庆棒棒们最解渴的饮料。
  “小兄弟,今天多亏了你们。”
  老棒棒端起茶碗,猛灌了一大口。
  “我在这十八梯上当了四十年棒棒。”
  “以前这满街都是拿扁担的兄弟。”
  “现在时代变了,有了轻轨,有了电梯,年轻人都去送外卖了。”
  “就剩我们这些老骨头,干不动了,也捨不得走。”
  老棒棒的声音里透著岁月的沧桑。
  许安捧著粗糙的茶碗,感受著粗茶的苦涩和回甘。
  他能听懂这种对土地和营生的眷恋。
  就像许家村那些不愿意搬出大山的老人一样。
  直播间里,重庆文旅局的官方帐號悄然出现,发了一条置顶弹幕。
  【重庆文旅:棒棒军是山城永远的记忆,感谢许安同志,用善良守护了劳动者的尊严。】
  这条弹幕瞬间引发了几十万人的共鸣。
  无数礼物在屏幕上炸开。
  许安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没有去关注那些疯狂的打赏。
  他喝完最后一口老荫茶,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铁皮盒子。
  还有几封信,静静地躺在里面。
  每一封,都是一个未知的执念。
  许安隨意地从中间抽出了一封。
  信封很普通,是最常见的牛皮纸。
  但上面的收件地址,却让许安愣住了。
  他把信封凑到眼前,仔细辨认著那有些褪色的字跡。
  收件地址:四川省,成都市,玉林路尽头,忘忧酒馆。
  收件人:驻唱歌手,哑巴老张。
  寄件人:许家村知青,李婉儿。
  许安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铁柱。
  “铁柱哥,这歌手怎么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唱歌?”
  铁柱摸了摸光禿禿的脑袋,满脸茫然。
  “俺哪知道,大城市的人,可能爱好都比较特殊吧。”
  许安把信封重新揣进贴身的衣兜。
  他站起身,对著老棒棒挥了挥手。
  “大爷,俺们去开车了,您自己保重身体。”
  告別了老荫茶摊。
  五菱宏光再次启动,驶上了前往成都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山城的轮廓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
  许安摸著兜里那封信。
  脑子里全都是那个关於“哑巴歌手”的疑问。
  这又是一段怎样离奇的往事?
  他闭上眼睛,在顛簸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