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四百把竹伞搁路边隨便拿,二十年了就丟过三把
  许安走了一整夜。
  不是刻意赶路,是那条简讯把他脑子里的弦拨得太紧了,松不下来,腿就自己往前走。
  “石头没了,刻它的人也没了。”
  gs-06。
  他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模样,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跟他爹是什么关係。
  但“没了”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他走了一晚上都没能把它从胸口掂到手上看清楚。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是因为脚底板开始疼了。
  布鞋的底子在连续走了七八个小时之后磨得有点薄了,山路上的碎石子透过鞋底硌得脚心发酸。
  他找了一块路边的石头坐下来歇脚。
  帆布包搁在膝盖上面,矿泉水瓶掏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已经不凉了带著一股温吞吞的塑料味。
  直播间一大早在线的人不多,二百出头,弹幕慢悠悠地冒。
  “安神你一晚上没睡吧,眼圈都有点发青了。”
  “昨天那条简讯確实太炸了,gs-06的人没了,这条线到底牵著多少人。”
  “別提了,我昨晚也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个事。”
  “安神你好歹吃点东西,別空腹赶路了。”
  许安从帆布包侧兜里面摸出昨天刷石头大叔给的馒头,馒头放了一夜有点硬了,他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西边的云比昨天厚了不少,从山脊后面翻过来的时候带著一种灰濛濛的压迫感,不像是薄云飘过那种轻快劲,是整块整块往这边推的。
  气象大爷说后天下午有雨。
  今天是第二天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绳手炼,没说话站起来背好帆布包继续往前走。
  山路从县道转进了一条更窄的乡道之后,路面的沥青就断了,变成了压得半实不实的泥巴路,路两边是一人多高的茅草和偶尔冒出来的野生杜鹃丛。
  空气比早上又闷了一层,风不大但黏,吹在皮肤上面跟拿湿毛巾擦了一下似的。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把竹伞。
  不是那种城里卖的摺叠伞也不是长柄洋伞,是一把手工扎的竹骨油纸伞,伞面刷了桐油呈深褐色,竹骨的末端削得圆滑,伞柄底部削了个尖插在路边的土里面,伞面朝上半撑著。
  伞柄上面用红漆写了两个字,“免费”。
  许安停下来看了两秒钟没动它。
  他往前走了大概五十米又看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竹伞插在路的另一侧,伞柄上面同样写著“免费”两个字。
  再往前走一百来米又是一把。
  他走了大概一公里的路,数了一下,路两边一共插著九把竹伞,间隔不等但每一把的样式完全一样,竹骨的弧度、伞面的大小、桐油的顏色都像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活跃了。
  “路边插著免费竹伞这是什么操作?共享雨伞乡村版?”
  “这伞做得好精致啊,竹骨削得跟工艺品似的,谁搁这的?”
  “写著免费就真没人拿走吗?这在城里放五分钟就没了。”
  “你们城里人格局小了,农村人不兴这个,路边放的东西该拿的拿不该拿的没人碰。”
  许安走到第十把伞旁边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
  路边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面搭了一个简易的竹棚,棚顶铺著塑料布四周没有围挡,一股风就能从这头吹到那头。
  棚底下坐著一个老头。
  六十七八岁的样子,头髮花白但精神头不差,身上穿了一件旧的灰色汗衫,裤腿卷到了小腿肚子上面露出两条晒得发黑的腿杆子。
  他面前的地上摆著一堆削好的竹条、一把篾刀、一卷棉线、一个铁皮罐子和几张裁好的棉纸。
  他正在扎伞。
  两只手的动作很快,左手捏著竹骨右手拿棉线绕,一根竹骨绑好了换下一根,手指翻飞的速度比许安剁猪食的时候都快。
  许安在棚子边上站了一会儿老头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赶路的?”
  “嗯,往南走。”
  “渴了自己倒水,桶在棚子后面。”
  许安绕到棚子后面果然看到了一个塑料大桶,桶上面盖著一块纱布防灰,纱布掀开来里面是大半桶凉白开。
  旁边搁著两个搪瓷杯子,杯沿磕掉了好几块瓷但洗得很乾净。
  他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水里面有一股淡淡的竹叶味,应该是烧的时候往里面丟了几片竹叶。
  “大爷,路上那些伞都是您做的?”
  老头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做了多少年了?”
  老头想了一下,棉线在竹骨上面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用牙齿咬断了。
  “2007年开始的,到今年整二十年了。”
  “路上那些伞一共有多少把?”
  “你看到的是这一段的,从山口到镇上一共七公里的路,插了四十二把,加上另外三条岔路和去年新铺的那条到卫生院的小路,全算上大概四百把出头。”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三百涨到了六百,弹幕的节奏明显快了。
  “四百把伞?一个人做了四百把?”
  “二十年四百把,平均一年二十把,但竹伞用久了要换新的,实际做的数量肯定不止四百。”
  “大爷您这是搞批量生產啊,开个淘宝店都够了。”
  “关键是免费啊,四百把伞全搁路边让人隨便拿,这得多大的信任。”
  许安蹲在老头对面看他扎伞,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爷,这些伞搁在路边就没人拿走过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但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这个问题我被问了八百遍了”的表情。
  “拿是拿过。二十年了总共丟过三把。”
  “就三把?”
  “就三把。有一把是2011年被大风颳跑了我后来在下面的河沟里捞回来了不算的话就两把。还有一把是2019年一个外地来旅游的小伙子拿走了,后来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又给邮回来了,还搁了一张纸条说谢谢。所以严格来说真正丟了没回来的就一把。”
  “一把。”
  许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老头拿起篾刀在一根新的竹条上面从头到尾削了一遍,竹皮薄薄地捲起来落在地上像一条窄窄的绿色蛇。
  “你是不是觉得这不可能。”
  “有点。”
  老头把削好的竹条拿到眼前瞄了一下直不直,不直就拗一下再瞄,反覆三四次才满意。
  “我跟你讲,你在城里把伞放到路边那肯定五分钟就没了,但在这个地方不一样。这条路上走的人不是赶集的老人就是进山干活的农民,他们自己都是淋过雨的人。淋过雨的人知道没伞的时候有多难受,他不会把別人的伞拿走,因为他知道下一个人也会淋。”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弹幕密度翻了一倍。
  “淋过雨的人不会拿走別人的伞。大爷这句话可以直接刻碑了。”
  “我一个城里人被教育了,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確定我看到免费的伞能不能忍住不拿。”
  “这不是素质问题这是共情问题,没被雨浇过的人不懂那把伞的意义。”
  “安神你问问大爷为什么开始做这个,一定有故事。”
  许安没急著问,他观察了一会儿老头扎伞的手法之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大爷,俺能帮您削两根竹条不?”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手上面停了两秒。
  “你用过篾刀没有?”
  “没用过,但俺用过柴刀,差不多吧。”
  “差远了,篾刀薄柴刀厚,使力的方向不一样。你要是想学我教你但你得慢著来別把手削了。”
  老头把手里的篾刀递给许安,又拿了一根粗竹条搁在面前的案板上面。
  “先破,从头到尾一刀下去要匀,左手按住竹子別让它跑,右手往前推不是往下砍,听到没有。”
  许安握著篾刀试了一下,第一刀下去歪了竹条裂成了两半一长一短。
  老头嘶了一声像是自己被刀割了一样。
  “太猛了你这个力气是杀猪的力气不是削竹的力气,轻一点轻一点。”
  许安的脸红了一下,帆布包上面掛著的手机镜头把这个表情完整地拍了下来。
  直播间乐了。
  “哈哈哈哈安神被嫌弃了,杀猪力气削竹子確实大材小用。”
  “大爷说得对,安神的手就是个搬化肥的手不是个干细活的手。”
  “安神三个月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现在直接跟大爷学手艺了,进步太大了。”
  “你们注意到没有安神最近脸红的频率低了很多,以前被夸一句能红到脖子根,现在就红一下就过了。”
  许安调整了力度又试了一刀,这一刀比上一刀好多了竹条匀匀地裂成了两半,宽窄差不多。
  老头点了一下头没夸他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行,你就按这个劲削,削十根我看看。”
  许安一口气削了十根,中间废了三根,合格的七根。
  老头把七根竹条拿起来一根一根地瞄,挑出来两根说弧度不对掰弯了重新瞄,最后留了五根。
  “凑合吧,做伞骨勉强能用。”
  许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六月的太阳虽然被云遮了大半但闷热劲没减多少,汗出了一身黏在后背上。
  老头从竹棚的柱子上面摘下一条旧毛巾扔给他擦汗,然后开始给许安演示怎么把竹骨绑到伞盘上面。
  “这个结叫双扣结,绕两圈拉紧了再翻过来从底下穿出去,力气不用大但要匀要紧,鬆了的话撑开伞的时候竹骨会歪。”
  许安跟著学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已经有模有样了,虽然速度只有老头的三分之一但绑出来的结还算牢靠。
  老头看著他绑完了最后一根竹骨嗯了一声。
  “手巧,学东西快。”
  许安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在灰濛濛的天色底下白得晃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干了將近一个小时,许安帮老头削了三十多根竹条扎好了两把伞的骨架。
  老头自己的速度更快同时完成了三把。
  中间歇气喝水的时候许安终於问了那个问题。
  “大爷,您当年为啥开始做伞的?”
  老头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面两只手搭在杯沿上面,目光看著棚子外面的路。
  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风把路边的茅草吹得一波一波地倒。
  “2006年冬天我老伴去镇上给孙子买棉鞋,回来的路上变天了,雨夹雪那种,路上没处躲,她从山口走到家门口七公里的路全淋透了,回来当晚就发了高烧。”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镇上的卫生院说是急性肺炎让赶紧转到县里去,但那天晚上路结冰了车出不去,等第二天冰化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转成了重症。”
  许安端著杯子的手没动。
  “住了半个月的icu人是救回来了,但肺功能损了不少,后来每年冬天都喘,2014年走的。”
  老头说到这里没有停顿也没有变调,语速跟刚才教许安扎伞的时候一样平稳。
  “她走了之后我在家待了一个月没出门,后来有一天下雨了我站在门口看著那条路,就想著要是那天路上有个地方能让她躲一下或者有把伞让她撑著,她是不是就不会淋那么透了。”
  他把杯子搁回膝盖上面。
  “第二天我就开始做伞了。”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这会儿已经过了一千,弹幕涌得很快但大部分都不长。
  “完了。”
  “这种故事我真的受不了,每次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安神总能找到新的方式让你破防。”
  “二十年四百把伞就是因为2006年那场雨夹雪和七公里没处躲的路,太重了这个因果。”
  “他不是在做伞,他是在替他老伴把当年那条路上缺的东西一样一样补回去。”
  “我查了一下老伴走了之后他自己一个人做了十二年的伞,十二年啊一个人。”
  许安坐在老头对面没吭声,手里捏著那根刚削好的竹条,竹条的断面渗出来的汁液黏在指腹上面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嗓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大爷,您这些伞下雨天真顶用吗,棉纸的不会烂吗?”
  老头被这个问题逗得笑了一声,是那种“总算来了个问技术的”的笑。
  “桐油刷三遍晾乾了比塑料还结实,我这个纸不是普通的棉纸,是从县里造纸作坊专门买的皮纸,韧性好得很,正常用三四年不带坏的。”
  他说著从身后的架子上面拿了一把做好的成品伞递给许安。
  “你撑开看看。”
  许安接过来两手一推伞面刷地展开了,竹骨匀匀地向四周撑开,伞面绷得平整没有一处塌陷,桐油的光泽在灰色的天光底下泛著一层温润的褐色。
  他举著伞转了一圈,直播间的弹幕画风突然偏了。
  “安神举著油纸伞也太好看了吧,这个构图绝了。”
  “戴望舒看了都得让位,这才是真正的雨巷少年。”
  “求安神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让我截个图当壁纸。”
  “你们够了这是实用工具不是拍照道具。”
  许安被弹幕搞得有点不自在赶紧把伞收了回来递还给老头。
  “做得真好,比俺在县城超市买的那种结实多了。”
  老头接过伞的时候手指在伞骨上面摸了一下,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个睡著了的孩子的脸。
  “做伞这个活不难,难的是年年要去巡。”
  “巡?”
  “伞插在路边风吹日晒的会坏,竹骨开裂了要换伞面被太阳晒脆了要重新刷油,有些地方山洪过后伞冲没了要补新的。我每个月走一遍全程,把坏了的收回来修,缺了的补上去,一圈走下来两三天。”
  许安算了一下,七公里主路加上岔路和新路加起来得有十几公里,每个月走一遍检查维护四百把伞,这个工作量放在任何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都不是小事。
  “大爷您腿脚还行不?”
  老头站起来在棚子里面走了两步,步伐確实利索但右膝盖在伸直的时候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顿挫。
  “前年摔了一跤膝盖受了点伤,走平路没事上坡就疼,不耽误事。”
  他说不耽误事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了,这个微表情被直播间的观眾抓了个正著。
  “大爷嘴上说不耽误事眉头出卖了他。”
  “膝盖伤了还每个月走十几公里山路巡伞,这种人你不服不行。”
  许安帮老头把做好的五把伞骨架靠在棚柱上面晾著,又帮他把地上的竹屑扫到了一旁。
  收拾完了之后他看了一眼天。
  云层比上午又厚了一截,西边的天际线上面那一片灰色已经开始发暗了,像是有人在远处的山后面点了一盆没有火苗的湿柴。
  老头也抬头看了一眼天。
  “要变天了,你往南走的话今天下午之前赶到前面的岔路口,岔路口往右三里地有个村子能住。明天的雨不小,山路上別硬走。”
  许安想起了气象大爷说的后天下午有雨,今天是第二天,算时间明天正好是第三天。
  “大爷您也会看天?”
  老头把篾刀擦了擦包好了塞进工具箱里面。
  “不会看天做什么伞,总不能等人家都淋透了我再把伞插上去吧。”
  这句话直播间的弹幕又炸了一轮。
  “大爷的逻辑太牛了,做伞的人必须会看天,因为他要赶在雨前面。”
  “天气预报看了二十年就为了提前把伞插到位,这个前瞻性比好多企业家都强。”
  “前天的气象大爷看天是为了敲锣预警,这个大爷看天是为了做伞备雨,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不让人受罪。”
  许安背好帆布包准备告辞的时候老头从棚子角落里拿出一把做好的伞递给他。
  “拿著,明天的雨不小你路上用得上。”
  许安接过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大爷这不是给路上的吗,俺拿走了就少一把了。”
  老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爷爷叫他多吃一碗饭他说吃饱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走的路比谁都长,这把伞就该你拿。”
  许安把伞別在帆布包的侧面,竹柄从包底伸出来一截,走路的时候跟著他的步子轻轻晃。
  他弯了弯腰正准备走,老头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后生你等等。”
  他蹲下来从竹棚底下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皮工具箱最底层翻了好一会儿,摸出来一张折了好几道的纸。
  纸发黄了边角起了毛,打开来有巴掌大小,上面用铅笔画著一幅图。
  许安凑近了看,是一张伞骨的力学结构示意图。
  竹骨的分叉角度、受力方向、绑线节点的最佳位置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
  “建议伞骨分叉角度从二十二度调整为十八度,抗风性能可提高约百分之三十,绑线节点上移一厘米可减少竹骨根部应力集中。”
  许安看著那行字的字跡愣了两秒。
  他没认出来是不是他爹的字。
  这个字跟笔记本上的字跡不太一样,但那种工科人写字的习惯很像,数字精確標註清楚,文字简练没有一个废字。
  “大爷,这张纸哪来的?”
  老头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接过纸看了一眼。
  “二十年前了吧还是十八年前记不清了,有个年轻人路过这里的时候看我扎伞看了半天,说我的伞骨角度不太对风大了容易翻,他蹲在地上画了这张图留给我。我按照他说的改了之后確实好多了,从那以后我做的伞就没被风翻过。”
  “那个人长什么样您还记得吗?”
  老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是个高个子背了个大包说话挺斯文的,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像是赶时间。”
  许安盯著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吸了口气把视线收回来了。
  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不是他爹,也没有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有没有那个圆圈十字的符號。
  不是不想看,是他觉得有些东西留在原处比拿走好。
  这张纸在这个工具箱底下压了快二十年了,它属於这里,属於这四百把伞,属於这个在路边削了二十年竹骨的老头。
  “大爷,这张纸您留著吧。”
  “你不拍个照?”
  “不拍了,俺记住了。”
  老头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工具箱底层压好了。
  许安转身沿著路继续往南走。
  走出去大概三百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已经坐回了棚子底下开始扎新的伞骨了,篾刀的光在灰色的天光里面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两只手的动作跟刚才一样快,一根竹骨绑好了换下一根。
  棚子两边的路上那些竹伞安安静静地插在土里面,褐色的伞面在风里面微微晃著。
  四百把伞。
  一条七公里的路。
  一场2006年冬天的雨夹雪。
  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许安转过头继续走,手机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在我爸笔记本的夹缝里面又找到了一页纸,上面记录了一段话,原文是这么写的:滇西北某处有一个常年起雾的埡口,能见度不足三米,队伍在2003年10月穿越时走散过一次,重新集结用了七个小时,此后约定每人隨身携带哨子作为联络工具。”
  许安站在路中间看著这段话。
  队伍。
  走散。
  七个小时。
  哨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面的时候注意到西边的云又压低了一层,空气里面开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雨的味道是雨来之前那种泥土和草叶被闷出来的潮气。
  帆布包侧面別著的那把竹伞跟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他低头看了一眼布鞋上沾著的竹屑,没有拍掉,继续往前走了。
  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的时候比上午明显凉了一截。
  气象大爷的蛤蟆没说错。
  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