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好消息山泉管够,坏消息水底埋著骨灰
  “这个人在追踪许安的行程,蓝色虚线就是许安的路线,精確到了每一个拐弯和停留点,这需要持续关注他的直播或者有其他信息来源。”
  “你们注意看地图上面还有三个红点不在蓝色虚线上面,在西边和西北方向,两个被红笔圈了標著未確认。”
  “九十天的预估啊,这个人对许安的脚程、体力甚至停留习惯了如指掌,要么是一直在远处观察要么是研究过他的直播数据。”
  许安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了一圈屋子里面的其他地方。
  靠窗的位置有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褥叠成了豆腐块,稜角分明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枕头旁边有一个布袋,布袋里面装著一些日用品,牙刷、毛巾、一管挤到快扁了的牙膏、一块肥皂。
  牙刷是湿的。
  床头的地上放著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快平了但鞋面擦过了还算乾净,鞋的尺码许安目测了一下大概四十一二码跟沟底那辆翻覆吉普车里找到的那只解放鞋差不多大。
  他没有动那双鞋。
  行军床的底下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没上锁扣子搭在那里,许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本笔记和一摞文件夹。
  笔记的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有编號,从01到17依次排列,字跡工整但跟父亲的字跡不一样也跟母亲的不一样。
  他没有翻那些笔记。
  不是不想看是他觉得没必要了。
  灯座还温著,水壶还烫著,牙刷还湿著。
  这个人在他到达之前不到两个钟头的时间里离开了这里,走之前烧了一壶水摆了一副碗筷把煤油灯的灯芯修剪好了油也添足了,然后把门虚掩著钥匙掛在门把手上。
  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然后走了。
  不是不想见他,是见了就走不开了。
  许安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然后从帆布包里面拿出了那只旧铁丝,就是曾大爷在青龙桥送给他的那根缠桥用的铁丝。
  他把铁丝弯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环,圆环的末端拧了两圈固定住形状,然后把圆环放在了那只刻著gs-01的搪瓷杯旁边。
  他没有留纸条没有写字,就放了这个铁丝圈。
  看到的人会懂的。
  直播间弹幕飘得很慢但每一条都像是斟酌过了才发出来的。
  “他没有翻人家的笔记,他尊重这个人的选择。”
  “铁丝圈放在杯子旁边这个细节,曾大爷送他铁丝的时候说过这东西能缝住任何裂开的缝,许安把它留在这里是在说我来过了裂缝缝住了。”
  “我现在特別想知道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他说往北,许安从北边来他往北边去,两个人在同一条路上反著走。”
  “有没有人注意到牙刷是湿的,那个人在走之前还刷了牙,刷牙说明他不是仓皇出逃而是从容地收拾好了自己才离开的,他很平静。”
  许安把水壶灌满了水重新放在了灶眼上面。
  灶里面的柴火已经熄了但还有余烬,他从灶台旁边的柴堆里面抽了几根细柴架上去吹了两口气,红彤彤的火星子重新亮了起来,火苗舔上了新柴开始噼啪作响。
  水壶坐上去之后他去检查了煤油灯。
  灯芯剪得很好不用再修了,油也够用一个礼拜的不用添。
  但他还是把灯芯往下拧了半圈让露出的头更短一些这样燃烧更慢更省油,然后把灯罩里外又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把门重新虚掩上,钥匙掛回门把手上的麻绳,跟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断枝標记反过来看方向同样清楚。
  九点四十分,许安走回了山脚的机耕道上。
  太阳已经升到了该热的高度了,帽子没有帆布包的带子勒著肩膀磨得生疼但他没换肩,这种疼法他已经习惯了。
  他站在机耕道和省道的交匯处朝著南边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朝山上看了一眼。
  山上什么都看不到,白天的鹿洞山就是一座普通的绿色山包,没有灯光没有建筑的轮廓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壶刚烧开的水,一盏油添足了的灯,一副洗乾净扣好了的碗。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你上山了吗?找到什么了吗?”
  许安想了一下,打了几行字回过去。
  “找到了。人走了,水壶还烫著。桌上给我留了碗筷,灯芯也剪好了。我在屋顶找到了我爸妈的照片,二零零三年九月拍的,他们站在一起,我妈笑得很好看。”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没翻他的笔记,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是谁就先不知道了。”
  赵念的回覆很快。
  “你怎么想的,不著急了吗?”
  许安看著这条消息站在路边想了大概十秒钟。
  “不著急了,他在走我也在走,该碰上的时候会碰上。”
  他把手机收回了兜里面,转身往南走了。
  前方的省道又直又长两边是成片的甘蔗地和零星的芒果树,阳光从正上方砸下来路面上面连个影子都躲不进去。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他在路边看到了一块手写的牌子。
  牌子钉在一根木桩上面,用红油漆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前方五百米,有水。”
  许安的步子快了两拍。
  五百米之后路的右手边出现了一片比周围高出不少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传出来稀里哗啦的水声,不是溪流的水声是有人在泼水的那种声响。
  他拨开灌木走进去看到了一个用石块砌出来的小水池,水池大概两米见方深不到一米,底部有一根塑料管从山坡上面引下来山泉水,水不大但一直在流,池子里面的水是满的溢出来的部分顺著一条浅沟淌到了路边的排水渠里面。
  水池旁边蹲著一个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六十出头的样子,花白的头髮在脑后面拢了一个髻用一根竹簪子別著,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了肘部以上,蹲在水池边上正在用一把刷子刷一块青石板。
  青石板架在水池的边沿上面充当一个简易的搓衣台,台面被搓得发亮中间已经有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但她面前没有衣服。
  她在刷石板本身。
  刷得很仔细,刷子从石板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每一下的力道都差不多,水从石板上面哗啦啦地淌下去冲走了一些青苔和泥渍。
  许安站在灌木丛的缺口处看了几秒钟。
  “大姐,这水能喝不?”
  女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是那种常年在户外被风吹出来的纹路,眼睛不大但精神头足,看人的时候带著一股子打量的认真劲。
  “能喝,山泉水比你们城里卖的矿泉水乾净,接著喝管够。”
  许安走到水池边上蹲下来双手捧了一捧水喝了,水是凉的带著一点矿物质的涩味但很解渴。
  “你这是要去哪啊,大太阳底下一个人走路?”
  “往南走,走到哪算哪。”
  女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脚上那双磨得快没底的牛筋底鞋上面停了两秒。
  “你这鞋还能走啊,底子都快磨穿了。”
  “还能走,有个老师傅给补过一回。”
  女人没再问鞋的事情,继续低头刷她的青石板。
  许安喝完水坐在水池边上歇脚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水池的四周用水泥勾了缝,水泥不是专业工人抹的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封得很严实没有漏水的地方。
  池壁上面刻著几行字,字不大但刻得很深是用硬物一笔一笔凿上去的。
  “此水可饮,路人自取。”
  下面一行小字。
  “二零一四年三月,陈家箐,刘桂英修。”
  “大姐,这水池是您修的?”
  女人手里的刷子停了一拍。
  “嗯。”
  “十二年了。”
  “是十二年了。”她把刷子在水里面涮了涮甩了甩水然后搁在池沿上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两声,她伸手揉了一下没当回事。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五百多,有些从早上看到现在的观眾已经跟了三个多钟头了。
  “又来了,安神的路边偶遇系列又开始了。”
  “一个人修了一个水池在路边放了十二年供路人喝水,这不就是之前那个凉茶棚的翻版吗。”
  “別急著下结论每个人修水池的原因都不一样,等安神问。”
  许安確实想问但他没直接问为什么修,他学会了不直接戳人家的痛处,问旁边的事情让对方自己决定说不说。
  “大姐,这泉眼出水量大不大,一天能流多少?”
  “不大不小够用,一天能接个两三吨的样子,我一个人用不完路过的人隨便接。”
  “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水池?”
  女人想了一下。
  “附近跑车的都知道,赶路的也知道,我在前面后面各立了一块牌子写著有水,看到的人就来了。”
  她弯腰从池子旁边的一个塑料桶里面舀了一瓢水浇在了石板上面,石板上面的水痕散开像一张不规则的地图。
  “你是第几个今天来喝水的?”
  许安想了想。
  “不知道,就我一个人在路上走著看到牌子就进来了。”
  “今天第三个,早上六点多一个拉甘蔗的大哥来接了一壶,八点一个骑摩托的姑娘停下来洗了把脸,你是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