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23年前的老胶片里,竟然拍到了我妈的包?
  他把放映机的数字输入口卸下来换上了一个改装过的胶片走带器,动作很熟练但能看出来这个配件是他自己焊的,焊点打磨得不算精细但贴合度不错。
  许安帮他把胶片穿过了走带器的齿轮。
  银幕上的画面变了。
  光线不稳定色彩偏黄,是那种老式胶片特有的质感,画面有轻微的抖动说明当时拍摄的人手也在抖。
  第一段是一条土路。
  路两边是玉米地,远处有几间土坯房子和一棵很大的榕树,路上走著几个挑担子的人,有男有女,扁担两头掛著竹筐和编织袋。
  第二段是一个村子的全景。
  房子比现在多得多,炊烟从好几个屋顶上面升起来,路边有小孩在跑有狗在追著小孩跑有老太太在院子里面晒穀子。
  前排拄拐杖的老头突然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这是咱们坝头,这是二十三年前的坝头。”
  他的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是那种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现在是一种带著沙的急促。
  “你看那个晒穀子的是不是张家婶子,她不是2019年走了吗,你看她那会儿头髮还是黑的。”
  两个老太太也凑过来了,其中一个用手指著银幕上面的一个角落。
  “那个推自行车的是我男人,你看他那件白衬衫还是我给他缝的领子。”
  声音开始抖了。
  直播间弹幕几乎是一条一条地慢慢飘,速度降到了最低。
  “他们在银幕上看到了已经死去的亲人。”
  “二十三年前的影像,那些人有些已经不在了有些走了再也没回来。”
  “放映员当年隨手拍的素材变成了整个村庄最后的影像记录,他自己可能都没想到。”
  画面在走。
  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都是类似的乡村日常画面,赶集的人群、修房子的工匠、在河边洗衣服的女人。
  然后第六段来了。
  画面一开始是一条更窄的山路,路面是碎石铺的,两边的灌木很高几乎要把路面遮住了。
  镜头在晃,拍摄的人像是在走路的同时隨手拍的,画面质量比前面几段差了不少。
  走了大概十几秒钟之后镜头突然往左偏了一下,扫过了路边的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面站著一个人。
  画面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就晃过去了,但许安的身体在那两秒钟里面完全僵住了。
  那个人背对著镜头,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肩上斜挎著一个包。
  绿色的帆布包。
  六五式的铜扣环。
  画面已经过去了,银幕上变成了下一段的田埂上两个老汉抽旱菸的画面。
  许安盯著银幕。
  他的手搭在放映机的边框上面,指节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鬆开了。
  “叔,刚才那段能倒回去吗?”
  放映员看了他一眼。
  “你要看哪段?”
  “前面那个山路上面有个人背著包的那段。”
  放映员把胶片倒了回去,画面倒退著闪过了田埂、空地、山路。
  然后那个背影又出现了。
  这一次许安凑近了银幕看。
  画面虽然模糊但轮廓是清楚的,那个人的身高、站姿、肩膀的宽度、腰上別著的水壶、左手垂在体侧的角度。
  最清楚的是那个包。
  包的侧面有一个口袋,口袋的翻盖上面有一颗铜色的暗扣,暗扣的位置和他身上这个包的铜扣位置完全一样。
  直播间的弹幕停了两秒然后密集地冒出来。
  “那个背影。”
  “你们看那个包。”
  “等等,2003年的影像,背著六五式帆布包的人出现在这个村子附近,这不是就是gs调查队的人吗?”
  “不对,你们仔细看那个人左手的位置,他手里好像拿著什么东西,像是一个本子。”
  许安没有说话。
  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轻轻地把视线从银幕上移开了。
  “叔,这卷胶片,有没有別人来看过?”
  放映员想了一会儿。
  “有,三年前来过一个人,专门找我说要看2003年的那批素材,一卷一卷全看了,看完了之后借走了一卷说要拷贝一份后来原样还回来了。”
  “那人什么样?”
  “五十来岁的样子,不高,瘦,背著一个旧包穿著一双解放鞋,话不多但很客气。他还回来的时候在盒子里面夹了一张纸条。”
  “纸条写的什么?”
  放映员从圆盒的盖子內侧揭下了一张对摺的小纸片递给了许安。
  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替他们留了一张脸。”
  没有署名。
  但横折鉤的折角处有一个极细微的顿笔,笔尖在转弯的时候往左偏了半毫米然后再折过去。
  许安把纸条折好放了回去。
  银幕上面的画面还在走,五个老人已经不看电影了全在指著画面里的人认这个是谁那个是谁,声音此起彼伏的,空地上面难得地热闹起来了。
  三条狗被吵醒了,黑狗打了个哈欠,两只黄狗竖著耳朵东张西望了一阵然后继续趴下了。
  许安在放映机旁边坐到了片子放完。
  帮放映员收银幕的时候两个人一人拽一头把布从竹竿上面解下来叠好,布叠得很规矩,放映员叠了上百遍了手法熟得跟叠军被一样。
  “叔,您明天去哪个村子?”
  “核桃坪,骑摩託过去一个小时。”
  “那边有多少人?”
  放映员把银幕塞进了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子里面,拉好拉链之后拍了拍灰。
  “上回去是三个人,不知道这回还剩几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似的,没有刻意的沉重也没有故作轻鬆,就是一个跑了二十三年的人对数字变化的平静陈述。
  许安帮他把放映机搬到了空地边上停著的一辆旧摩托车上面,摩托车的后座焊了一个铁架子专门用来固定设备箱和银幕袋,铁架子上面缠著防震的泡沫和橡皮筋。
  老人们散了。
  拄拐杖的老头走到放映员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拍了两下就拄著拐往自己屋里走了。
  两个老太太一前一后地走著,后面那个一边走一边用蒲扇把的尖端擦眼睛。
  那对老夫妻最后离开,男的把板凳扛在了肩上,女的走在前面竹篮子里面还剩了两根没啃完的玉米棒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的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银幕位置,嘴里面说了一句话许安没完全听清,大概是“下个月还来吧”。
  放映员在后面应了一声。
  “来,啥时候还有人看我啥时候就来。”
  直播间在线五百出头,有人发了一条弹幕飘得很慢。
  “啥时候还有人看他啥时候就来,那要是有一天五个人都不在了呢。”
  “他还是会来的,来了之后发现没人了他会在本子上写,坝头,0人,晴。”
  “然后第二个月他还会来,0人,阴。第三个月还来,0人,雨。”
  “你们別说了。”
  许安在临走之前从帆布包里面摸出来两个鸡蛋递给了放映员。
  “叔,这是路上人给的,我吃不完您留著明天煮了当早饭。”
  放映员接过去的时候掂了一下。
  “你这后生路上走的那些村子是不是都没剩什么人了?”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剩什么了,但还有人在守著。”
  放映员把两个鸡蛋装进了工具袋里面跟螺丝刀和扳手放在了一起,然后跨上了摩托车,一脚踩下去发动机嘣嘣嘣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走了,核桃坪还有三个人等著看电影呢。”
  摩托车的尾灯在夜色里面变成了一个橙红色的小点,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了岔路口的拐弯处。
  许安站在空地上面看著那个光点消失。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我又查了一层。2016年之后替你妈续费的那个人不只续了邮局一个地方,他在沿途至少六个点位做了同样的事,补缴费用、维护存放点、更换防水包装。这个人花了十年时间在替你妈保管一条完整的线索链,而这条链的终点不在芒市邮局。”
  第二条紧跟著到了。
  “终点在邮局柜子里面装的东西上面。那个东西不是终点本身,是一张地图,指向另一个谁都没去过的位置。许安哥,你妈留给你的不是一封告別信,是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天亮了之后许安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从芒果树林子里面穿出来之后变成了一段下坡,坡度不陡但连著走半天的腿还是能感觉到膝盖每一步都在往下顿。
  路两边的甘蔗林在这一段换成了低矮的茶树丛,修剪得齐齐整整,茶叶在晨光底下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子清苦的植物味道,跟河南老家的玉米地味完全不一样,但同样是那种闻到就会觉得脚下有根的气息。
  他把水瓶从帆布包侧兜里抽出来灌了两口,水还是凉的,昨天在放映员那里灌的山泉水,带著一点矿物质的涩味。
  昨晚赵念那两条消息他看了不下五遍。
  妈留下的不是告別信,是一张地图。
  地图指向一个谁都没去过的位置。
  也就是说,路还没走完。
  他把瓶子塞回去的时候手指蹭到了包里面那捲铁丝圈,铁丝圈是曾大爷给的,他一直没捨得扔,现在跟父亲的笔记和母亲的罗盘挤在一起,各自带著各自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