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柳如果
  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嚼了半天才吐出来的。
  但语调是上扬的,带著急切。
  李贤怔了一瞬。
  刚才在羽化岛上,他浑身是伤地挡在她身前,挨了老嫗一拐杖,胸口的魂光崩了一大片,左臂直接废掉。
  她看见了。
  而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在哪儿,不是问发生了什么,是问他有没有事。
  “没事。”
  他扯了扯嘴角。
  少女听到这两个字,用力点了点头,点得幅度很大,整个脑袋都跟著晃,表情认真得有点傻气。
  然后她又不说话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只手攥著他的袖口,偶尔偷偷抬头看他一眼,对上他的视线就赶紧低下去,过一会儿再偷看。
  李贤把这套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三四岁。
  这个体內藏著一整片银河、隨手把两个半步金丹化成花的存在,心智大概就是个三四岁的小孩。
  他嘆了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歪了一下头。
  “记得自己从哪儿来吗?”
  继续歪。
  “有什么人或者事,哪怕一点点印象?”
  歪到另一边去了。
  每歪一次,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就多一分茫然。
  她確实在努力地想,眉头都拧起来了,但最后还是放弃般地摇了摇头。
  李贤沉默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过三张脸。
  一模一样的面孔,散布在不同的维度,不同的世界。
  前三个至少还有名字、有身份、有各自的人生轨跡。
  这个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
  李贤半蹲下来,与她平视。
  “那从今天起,你叫柳如果。”
  少女眨了眨眼。
  “柳。”
  她小声跟著念,咬字不太准,舌头好像不听使唤。
  “如。”
  “果。”
  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就顺溜一点,到第五遍的时候已经能连起来了。
  “柳如果。”
  她抬起头,冲李贤露出一个笑。
  很笨拙。嘴角的弧度歪歪扭扭的,两边高低不一样,配上那双什么都还不懂的眼睛,整个表情透著一股使劲使过头的生涩。
  但是很真。
  她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李贤站起身,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投向凹地外面灰濛濛的天际。
  他不是来做慈善的。
  几个问题必须想清楚。
  第一,柳如果是血肉之躯。
  在一个纯粹由神魂规则搭建的虚幻世界里,一具真实的肉身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她跟周围一切格格不入。
  意味著她的心跳、她的体温、她血肉中蕴含的那股浩瀚到令人窒息的力量,每时每刻都在向四面八方无差別地广播著自己的存在。
  不需要追踪术,不需要探查法,只要感知力够强,方圆不知道多少里內的修士、原住民、规则妖兽,全都能循著这股气息摸过来。
  黑夜里的篝火。
  想藏都藏不住。
  第二,更麻烦的事。
  李贤低头扫了一眼脚下。柳如果坐著的那块黑色岩石表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从她手掌压著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开去。
  旁边的灰色苔蘚,也在以肉眼勉强能分辨的速度枯萎发白。
  她的真实在排斥虚幻。
  羽化岛怎么崩的,他亲眼看著的。
  巨茧一碎,锁链一断,整座岛的规则失去了封印的束缚,花海枯萎、穹顶崩裂、地面坍塌,所有虚幻的构造在真实力量面前土崩瓦解。
  她不是被这个世界关著的囚犯。
  她是这个世界装不下的东西。
  留在神游界的每一刻,她体內溢出的力量都在腐蚀周围的规则根基。
  范围可能很小,速度可能很慢,但只要不停下来,这种侵蚀就不会停。
  简单来说,她待在这里,这片世界会跟著遭殃。
  而一个正在加速崩塌的世界,规则紊乱、秩序失控,到时候倒霉的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第三,怎么办。
  带在身边?等於背著一个关不掉的警报器满世界跑,所有覬覦她的势力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围上来。
  丟下她?
  李贤余光瞟了一眼。
  柳如果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灰袍裹了她好几圈,就露出一颗脑袋和两截小手。
  发现他在看自己,又赶紧低下头,耳尖红了一点。
  ……算了。
  不是心软。
  四张一模一样的脸,这背后的东西,大到他现在连边都摸不著。
  放手就等於永远跟这个谜底说再见。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谜底的分量,可能比什么世界本源、什么天梯榜排名都要重。
  “最理想的法子,是把她弄到现实世界里去。”
  李贤在心中过了一遍。
  水底那座倒悬的古城,是真实世界的碎片。
  真实对真实,至少不会互相排斥。
  把柳如果放进去,或许能暂时解决虚幻容不下真实的矛盾。
  但界碑这玩意儿,十二块碎片散落在整个神游界,剩下的九块不知道在谁手里,在什么地方。
  而界碑之间的命运吸引是双向的,他能感应別人,別人也能感应他。
  柳如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躁。
  她歪著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鬆开攥在膝盖上的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轻得像猫爪子挠的,节奏也不太对,有点笨手笨脚。
  但意思很明確。
  她在安慰他。
  李贤低头看著那只小手。
  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指上还残留著一点点银色的微光,一下一下地拍在他满是裂纹和毒纹的手背上。
  他笑了一下。
  “走吧。”
  李贤站起身,一把將柳如果从石头上拽了起来。
  灰袍太大,她脚底下绊了一跤,被他顺手提著领子拎稳了。
  “不管怎么说,先活著,再想別的。”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袍,抬手把柳如果挡到身后,往凹地外面望了一眼。
  灰濛濛的天幕,灰濛濛的水面,一切都灰濛濛的。
  水面之下,倒悬的黑死城安静地候在那里。
  “先找个安全的落脚点,把老嫗这破毒清了,再去会会那帮拿著界碑的疯子。”
  他抬脚迈出凹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柳如果踩著拖在地上的袍角跟上来,两只手重新攥住了他的袖口。
  攥得很紧。
  李贤没回头,脚步也没放慢。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灰雾里。
  凹地里重新归於寂静。
  柳如果方才坐过的那块黑色岩石上,裂纹还在缓慢地扩张,从石面的中心向边缘蔓延,一圈一圈的,无声无息。
  而在数百里外的云梦泽某处。
  一名背对灰雾盘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掌心中,一块界碑碎片正疯了一样地跳动,频率之剧烈,连碎片表面都渗出了一缕缕血红色的光。
  那种脉动的频率,跟他见过的任何一次界碑感应都不同。
  不是对同类碎片的呼唤。
  是对某种更古老、更庞大之物的共振。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