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宴会
  夜色沉沉覆压南疆营垒,塞外晚风卷著淡淡的甲铁寒气与青草气息,拂过连绵百里的滇地军营。
  一座座营帐整齐罗列,灯火次第点亮,穿透沉沉夜幕,唯有最中央的中军大帐,灯烛最盛,暖意融融,一扫连日来军中因瘟疫、边乱笼罩的紧绷沉鬱之气。
  今夜无军务议事,滇王特意传令,在中军大帐设下接风小宴,只为远道奔赴南疆、驰援平乱的临川公主李君珩接风洗尘。
  中军大帐不同於王府楼阁,无琉璃丹桂、锦绣雕饰,四壁悬掛行军舆图、山河阵布,边角立著肃立的铁甲侍卫,处处皆是军营的规整肃穆。
  但此刻帐內早已精心收拾妥当,长案横铺整洁墨色绒布,案上整齐摆著精製陶碗玉杯、山野珍味与军中特酿的温酒,虽无宫宴奢靡,却庄重热忱。
  滇王一身半卸的鎏金软甲,长发束起,身姿挺拔威严,常年镇守边疆的凌厉气场温和了大半,很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
  他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著案边,目光时不时落向帐帘处,神色从容,眼底却藏著浅浅笑意。
  身侧,滇王世子李沐安一身素色劲装,身姿清俊挺拔,稳稳陪坐左侧。
  他看似垂眸静坐,指尖却微微紧绷,耳尖始终留意著帐外的动静,表妹今日帮他上药,让他的脑海中时不时的闪过那犹如挠在心上一般的触感。
  让他痒痒的,全身都刺挠,但是又挠不著。
  时不时瞧著营帐口,莫名其妙的就开始傻笑了起来。
  滇王將爱子这般克制又难掩悸动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瞭然通透。
  他看著儿子心系临川公主,少年倾心,从未移改。
  从前相隔千里,他只当是少年朦朧情意,可如今李君珩亲至滇地,以金枝之身披霜踏险,为国赴难,胆识风骨远超寻常贵女。
  沐安倒是好眼光,这样的女子,值得他倾心相对。
  他对这个未来儿媳妇,满意的很。
  “哗啦——”
  厚重的青黑帐帘被侍卫轻轻掀开,一道清挺纤丽的身影踏著晚风缓步而入。
  李君珩一身利落浅青劲装,裙摆束起,褪去了京中公主的娇柔繁复,多了几分沙场歷练的颯然英气。
  连日赶路的风尘未褪,鬢边髮丝微被夜风拂乱,却丝毫不损其容色,眉眼澄澈沉静,身姿端正如松,行走间步履从容,不见半分疲惫怯懦。
  “侄女李君珩,见过滇王叔。”
  她停步垂眸,身姿端挺,行了个礼,声音清冷平稳,落落大方。
  未等她礼毕起身,滇王已然抬手,语气温和得全然不像执掌一方兵权、杀伐果断的藩王。
  “唉~自家人,不必拘礼,快入席吧君君。”
  他主动倾身抬手示意免礼,动作鬆弛和蔼,眼底笑意温柔,全然是长辈待晚辈的亲昵姿態,无半分疏离。
  “一路千里奔袭,穿山越岭,歷经险途,当真是辛苦你了。”
  滇王目光细细落在她身上,语气真切体恤。
  “滇地近来內有瘟疫缠扰,外有土司勾结外敌作乱,局势纷乱凶险。
  京中诸多朝臣观望不前,唯独你一介闺阁公主,主动请战,千里驰援,这份胆识与忠勇,本王心中敬佩。”
  李君珩直起身躯,微微垂眸頷首,態度谦逊有度:“王叔谬讚,家国有难,臣民有责,君君身为大宣公主,自当为国分忧,不敢言辛苦。”
  话音落,身侧的李沐安已然起身。
  他脚步轻缓上前,轻轻咳嗽一声,抬手替她拂去肩头沾染的几片枯草,动作轻柔,分寸恰到好处,眼底藏著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表妹,一路奔波劳累,帐中备了温酒与点心,先落座歇会。”
  李沐安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闻,“南疆夜寒,我特意让人提前温了果酒,甜的,不醉人,你应当会喜欢。”
  简单两句叮嘱,细致入微,暗藏满心惦念。
  李君珩抬眸看向他,轻轻頷首,唇角微扬,无声示意谢意。
  滇王坐在主位,静静看著两人之间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温存,眼底笑意愈发深邃,心中已然篤定几分。
  待李君珩在右侧上等客位落座,滇王抬手示意,两旁侍卫立刻上前,井然有序地布菜斟酒。
  帐內一时静謐无声,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滇王端起温热的玉酒盏,亲自朝李君珩遥遥一举,態度亲和:
  “今夜中军帐设宴,不讲君臣规矩,不谈军务凶险,只为给你接风压惊。
  这一杯,王叔敬你,谢你千里赴滇,救黎民於水火,解边疆於危难。”
  李君珩不敢怠慢,立刻端起酒杯起身,微微躬身回敬:“王叔镇守南疆劳苦,侄女只是略尽绵薄,万万不敢当此礼。”
  二人举杯落饮,温酒入喉,驱散了夜路带来的寒凉。
  待双双落杯坐定,滇王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凝在李君珩身上,语气愈发亲昵隨意,儼然家人閒谈:
  “早听闻君君聪慧果敢、文武兼具,今日一见,方知传闻不及本人分毫。
  小小年纪,心怀山河大义,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转头故作隨意地瞥了眼身侧端坐的李沐安,语气带著长辈的打趣与期许:
  “沐安小时候便时常来信,在本王面前提起你,王叔心心念念数年,今日总算得见,往后你在滇地、在军中,便安心住下,不必拘谨,有什么事,招呼王叔就好,或者叫沐安也行。”
  “谢王叔,在京中,表兄照拂我也良多。”
  李沐安闻言,耳根微红,却抬眸稳稳看向她,眼底温柔愈发浓重,唇角藏不住浅浅笑意。
  滇王见此情景,心中越发满意,再不绕弯,抬手朝身后贴身侍卫示意。
  “呈上来。”
  侍卫躬身应诺,捧著一方精致的乌木小匣,稳步上前,恭敬地將木匣置於案前。
  滇王亲手將木匣推至李君珩面前,指尖轻轻拂过匣面,笑容慈爱温和:“仓促之间,军中无甚奇珍。这是本王早年得的一件小玩意儿,小巧精致,適合女郎佩戴,你拿著隨手把玩,也算王叔的见面礼。”
  李君珩微怔,连忙抬手推辞:“不用,王叔,我做的都是分內之事。”
  “无妨,不过是件配饰玩物,算不上重礼。”
  滇王笑著摇头,语气篤定温柔,带著不容拒绝的长辈宠溺,抬手亲自替她推开匣盖。
  匣內黑绒衬底,静静臥著一柄三寸短匕。
  匕身锋刃凝著冷光,內敛温润,不逞凶煞,刀鞘由纯银鏤空打造,纹理繁复精巧,其上错落镶嵌著鸽血红与海蓝碎宝,颗颗剔透莹亮,被帐內烛火一照,流光辗转,璀璨雅致。形制小巧纤细,並非军中杀伐利刃,反倒精巧华美,最是適配女子佩戴。
  “这匕首轻便趁手。”
  滇王柔声介绍,目光满是认可。
  “你在军营出入,滇地山路崎嶇、乱象未平,带在身侧,既可点缀衣饰,又能防身护己,再合適不过。”
  李沐安也跟著点头:“是啊君君,拿著吧,军中不比京城安稳,你便收下,也好让我们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