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首相
  红堡,首相塔的书房內。
  “外祖父。”伊蒙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眼看去,果然都是绿党的核心人物,法务大臣贾斯皮·威尔德捻著鬍鬚低声与奥託交谈。
  还有刚刚上任不久就得到奥托信任的情报总管“瘸子”拉里斯·斯壮。
  还有几位穿著华丽服饰的廷臣围在首相身边。
  伊蒙德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
  所有人都看向这刚被国王宣布,解除软禁的王子。
  他径直走向奥托首相那张堆满文件的长桌,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讶、或审视、或迅速堆起笑容的脸。
  最终落在桌上一盘、点缀著糖霜的蜜饯上。
  他旁若无人地伸出手,捻起一枚色泽诱人的李子蜜饯,丟进嘴里。
  “嗯,甜得发腻,正適合配这里有点发苦的空气,外祖父。”他含糊地评论道。
  奥托·海塔尔首相的眉头皱了皱。
  他鬆开了握著精美羽毛笔的手,那支笔在纸上留下一小团突兀的墨渍。
  他抬起头,看著自己这个行事越来越难以预测的外孙。
  在公开场合,即便这公开仅限於绿党內部,如此隨意地展现亲人间的亲密,並非他惯常的谨慎。
  伊蒙德迎著他的目光,扬起笑容。“首相大人?”
  奥托瞪了他片刻,似乎想用眼神让他规矩点。
  但最终,那紧蹙的眉头还是无可奈何地鬆开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点了点头。
  这小子,知道在称呼上划清界限,算是给了他一点面子。
  罢了,这里终究没有真正的外人。
  “咳,”情报总管拉里斯清了清嗓子,合上手中密信,识趣地站起身。
  “首相大人,关於潮头岛那边…呃,我再去核对一下细节。”
  法务大臣贾斯皮也立刻接口:“是的,大人,我也要去巡视君临城了。”
  其他几位廷臣像被一阵风吹动的稻草,纷纷躬身,说著告退,鱼贯而出。
  临走前都不忘向伊蒙德王子投去恭敬而复杂的一瞥。
  书房里很快只剩下祖孙二人。
  奥托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暂时將政务带来的疲惫放在一边。
  他重新打量伊蒙德,这个曾经阴鬱孤僻、如今却似乎锋芒毕露的次子。
  他缓缓开口,指向门口,“你怎么看他们?”
  伊蒙德又摸了一枚蜜饯,这次是杏脯。
  他靠在桌沿,姿態放鬆。“他们?”
  他咀嚼著,“贵族吗,不用太在意他们的立场,人隨时会变。”
  “只要利益一致,就是我们的盟友。”
  奥托的讶异变成了审视。“谁教你的这些?”
  他可不记得自己教给伊蒙德灌输过如此…现实主义,甚至有些冷酷的道理。
  阿莉森?不,她更倾向於情感和道德。
  伊蒙德脸上绽开灿烂笑容,“如果我说我天赋异稟,你信吗?
  他耸耸肩,语气轻鬆得像在说笑话。
  奥托没有追问。
  他將话题引向更迫切的方向:“那么,伊蒙德,你怎么看待如今绿党与黑党的…態势?”
  伊耿被留在了潮头岛,海伦娜的联姻更是个难题。
  如今绿党在君临,真正能倚仗的,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驾驭著瓦格哈尔的王子了。
  他的態度,对绿党至关重要。
  伊蒙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窗边,望著下方红堡蜿蜒的阶梯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冷淡开口。
  “他们势大。”
  “雷妮拉坐拥龙石岛,盟友眾多,巨龙成群。”
  “我们…確实吃了很大亏。”
  他转过身,看著祖父,背光而立。
  “但是,我们还没输,不是吗?”
  奥托听到那声清晰的“我们”。
  很好,他依然把自己视为绿党的一份子。
  “只要是人,她就会犯错。”
  伊蒙德继续说道,走回桌边,手指敲击著橡木桌。
  “更何况,我那亲爱的姐姐…她的性格,您或许比我更了解。”
  “强硬,自负,被宠坏了。”
  “”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他们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而奥托,指出关键。
  “他们拥有的巨龙和龙骑士数量远超我们。”
  “你的瓦格哈尔固然是现存最强的龙,但她太老了,伊蒙德。”
  “她的速度、耐力,还能与年轻的巨龙抗衡吗?”
  “瓦格哈尔是老了,”伊蒙德承认。
  “但她的经验,是那些年轻的龙无法比擬的。”
  “她的体型和力量依然冠绝群伦。”
  “虽然她,古老而有些缓慢。”
  “但没有哪条龙敢与她正面衝撞、撕咬。”
  “只要战术得当,避免被多条龙围困,瓦格哈尔的利齿和龙炎,依然能一口决定胜负。”
  这番对巨龙战力的分析让奥托首相再次点头。
  “伊耿留在了潮头岛,他的那些贵族侍从和伙伴,我会让他们转而向你效力。”
  “他的资源,也会移交给你。”
  奥托开始给出实质性的支持。
  “此外,家族在君临的总管,我也会安排你们见面。”
  “你需要任何的东西,都可以去找他。”
  伊蒙德微微頷首,这次的笑容真诚了些许。
  “谢谢祖父的看重和信任。”
  奥托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伊蒙德,我如此支持你,是希望你能成为你兄长伊耿未来统治最坚实的盾与剑。”
  “你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绿党的未来繫於你们。”
  伊蒙德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带著真挚。
  “那是当然。伊耿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
  奥托靠回椅背,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罕见、略显放鬆的神情。
  伊蒙德的转变和表现,確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就在这时,伊蒙德忽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关於海伦娜联姻,您打算怎么处理?”
  他问得是如此直接。
  奥托的眉头再次皱起,这確实是天大的烦恼。
  他嘆了口气。
  “我需要时间,我会找到办法的。”
  伊蒙德看著外祖父陷入沉思的忧虑侧脸,忽然轻笑一声。
  伊蒙德站直身体。
  “何必那么麻烦?想太多,头髮掉得快。”
  他朝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奥托一眼。
  “很简单,海伦娜跟我走,不就行了?”
  说完,他不等奥托反应,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留下奥托·海塔尔首相一个人僵在椅子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跟我走?什么意思?
  这小子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又想干什么无法无天、惊世骇俗的疯狂事?!
  奥托只觉得一阵头痛袭来,刚刚对伊蒙德升起的那点满意和期待,瞬间被巨大的不確定感和隱隱的恐慌冲淡了不少。
  这孩子,是一把锋利的剑,但这把剑,似乎並不完全听话……
  走廊里,伊蒙德步履平稳地走著。
  他的身后,穿著雪白鎧甲、披著白袍的御林铁卫克里斯顿·科尔爵士,保持著距离,亦步亦趋。
  走了一段,伊蒙德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晰,他没有回头。
  “你很恨雷妮拉,是吗,科尔爵士?”
  听到所问,科尔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想到王子会突然提起这个,还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沉默了几秒,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是的,殿下。”
  “我恨那个婊子。”
  “她玩弄我的感情。”
  “她利用我的忠诚和…爱慕。”
  “她践踏了我的尊严,玷污了我的白袍。”
  他的话语越来越激动,但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
  “当然,过去的我太过软弱,让私人情感蒙蔽了职责,这是我的耻辱。”
  “如今我已醒悟,我的生命和忠诚只属於王室,属於正確的一方。”
  “呵…”伊蒙德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走廊里轻轻迴荡。
  有些事,点破就没意思了,留著这份扭曲的恨意,或许更有用。
  “老师,”伊蒙德换了个称呼。
  “陪我去练剑吧。”
  这个转折让科尔从激盪的情绪中稍微回復。
  他连忙应道:“是,殿下。”
  “我觉得我还不够强,”伊蒙德继续说道,脚步加快了些,透出一种渴望。
  “我要变得更强,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