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双胞胎
  阿莉森王后的寢宫內瀰漫著草药与鲜血混杂的气息。
  此刻,她半倚在堆高的枕垫间,脸色苍白,唯独那双碧绿的眼眸,在家人们鱼贯而入时骤然亮了起来。
  韦赛里斯一世就坐在床边。他的半边脸已被金面具覆盖。
  自半年前开始病情侵蚀他面容溃烂,终究未能止住。
  儘管身体日渐衰弱,国王今日仍强撑精神,守候在產后虚弱的王后身旁。
  就在一个时辰前,阿莉森为他添了一对子女。
  男孩被命名为贝尔隆,以纪念国王已故的父亲;
  女孩则叫伊瑟拉,取自王后母亲的名字。
  听见脚步声,韦赛里斯转过头,目光落向长子伊耿。
  伊耿平静地躬身致意,身旁的艾琳·罗佳尔也隨之优雅頷首。
  国王心中沉鬱。他尚未告诉阿莉森那个消息——
  几天前,风息堡来信:杰卡里斯三兄弟正式放弃铁王座继承权,归入瓦列利安家族;雷妮拉已宣布小伊耿为她的继承人。
  首相奥托曾建议暂缓告知王后,以免影响生產。
  “母亲。”
  伊蒙德率先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阿莉森的手。
  “您辛苦了。”
  王后的眼眶瞬间湿润。两年了,她只能在书信中触摸次子的字句,在梦里见到他的面容。
  “伊蒙德……你终於回来了。”
  “我回来了。”他低声应道。
  国王望著这一幕,神情复杂。
  此时雷妮拉与戴蒙也步入室內,杰卡里斯三兄弟则候在门外。长公主脸上扬起无可挑剔的微笑,走上前来。
  “阿莉森,”她柔声道,“恭喜你。我刚才去看过孩子们,他们都很美。”
  “贝尔隆的头髮像极了父亲,伊瑟拉的眼睛则与你一模一样。”
  阿莉森与雷妮拉目光相接。
  所有未曾明言的往事与情绪,在两位女子的对视间无声奔流。
  “谢谢你能来,雷妮拉。”阿莉森终於开口,“听说你也刚生產不久……身体可还好?”
  “很好。”雷妮拉的笑意完美依旧,“小韦赛里斯很健康,和他哥哥小伊耿一样,都继承了坦格利安最纯粹的特徵——银髮、紫眸,瓦雷利亚的轮廓。”
  阿莉森沉默地注视著她。
  倚在门边的戴蒙轻轻笑了,打破了空气中微妙的平衡。
  “真是温馨的家庭团聚啊。”他拖长语调,“让我想想,上次坦格利安全家如此整齐是什么时候?啊,对了,是潮头岛那晚之前。”
  这话如同冰块坠入热油。
  “戴蒙。”韦赛里斯投去警告的一瞥,“注意场合,阿莉森需要休息。”
  “我说错什么了?”戴蒙摊手轻笑,“不过是感慨时光飞逝。瞧,当年潮头岛的那些孩子,如今都这么大了。”
  “好了。”
  这次开口的是雷妮拉。
  她转向阿莉森,神情重新温和:“你好好休养,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阿莉森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存和雷妮拉和好的幻想。
  ———
  按照传统,国王子嗣诞生的当晚,王室成员將在梅葛楼的小宴会厅共进家宴。
  长桌两侧,座位涇渭分明。
  国王独坐主位,阿莉森王后因產后虚弱未能出席。
  他的左手边是绿党:伊耿、艾琳·罗佳尔、伊蒙德、海伦娜、戴伦;
  右手边是黑党:雷妮拉、戴蒙、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
  侍女们静默呈上一道道菜餚。
  韦赛里斯环视著席间无声的眾人,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最年幼的戴伦身上——这孩子向来温和,最不易挑起爭执。
  “戴伦,”国王的声音有些乾涩,“你在旧镇的学业如何?梅纳德学士来信说,你的高等瓦雷利亚语已相当流利,甚至开始研读古籍了。”
  戴伦放下银勺,端正坐直。
  “是的,父亲。我正在读《自由堡垒的陨落》。梅纳德学士说,要理解坦格利安的现在,必先理解瓦雷利亚的过去。”他稍作停顿,“此外,我也在学习瓦雷利亚诗歌。”
  “诗歌?”一旁的伊耿嗤笑出声,银勺轻敲碗沿,“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不如学学品酒,或者…”
  他忽然感到身侧投来的目光,转头正对上艾琳·罗佳尔的注视,將后半句“怎么討姑娘欢心”硬生生咽了回去。
  艾琳优雅地拭了拭嘴角,带著里斯口音的通用语轻柔响起:
  “诗歌是一个文明的精髓,伊耿。一首好诗,足以流传千年。”
  “听见没,伊耿王子?”戴蒙把玩著酒杯,慢悠悠插话,“连你未婚妻都觉得你该多读点书。”
  餐厅空气骤然凝固。
  被叔叔讥讽,让伊耿有些生气,但还是忍耐了下来。
  艾琳面色一僵,但很快恢復微笑:“亲王殿下,你说笑了。”
  戴蒙未再说话,目光却盯著安静用餐的伊蒙德。
  此时,国王再度开口。
  “雷妮拉,关於杰卡里斯他们归入瓦列利安家族的事……我已知道了。”
  整张长桌瞬间沉寂。
  雷妮拉放下餐具,抬眼迎向父亲的目光。
  “是的,父亲。这是我与科利斯伯爵共同的决定。”
  “杰卡里斯、路斯里斯、乔佛里將成为瓦列利安的合法继承人,享有潮头岛的一切权利。
  “而我的继承人將是小伊耿和小韦赛里斯——他是血统纯正的坦格利安,银髮紫眸,无可爭议。”
  她略作停顿,视线掠过绿党眾人,回到国王脸上:
  “如此,继承爭议便不復存在。七国將重归稳定。这可谓是…双贏的局面。”
  “双贏?”
  伊蒙德轻声重复,仍未抬头,慢条斯理地切著盘中的烤鸡。
  “让我想想…姐姐贏了,瓦列利安贏了,国王也贏了?”
  他放下刀叉,抬眼看向雷妮拉身边的戴蒙:
  “都在贏,不是吗?”
  “伊蒙德!”韦赛里斯看著阴阳怪气的儿子。
  但伊蒙德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
  “不过这不是今晚的重点。重点是…”
  他转向雷妮拉,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
  “既然杰卡里斯已是瓦列利安,那么当年父亲订下的那桩婚约…可还作数?”
  所有人的目光骤然投向海伦娜。
  雷妮拉望了海伦娜一眼,隨即转向国王,声音温和而坚定:
  “这也正是我想请示的,父亲。婚约是您亲自订立,那时杰卡里斯仍是坦格利安。”
  “如今他虽改姓氏,血脉未变,婚约…理应延续。”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这也能进一步巩固两家同盟。”
  韦赛里斯陷入沉默。
  许久,国王缓缓开口:“婚约…確是我所立,那就按照以前所说的吧。”
  “母亲不会同意的。”
  伊蒙德的声音截断了国王的话。
  餐厅里一片死寂。
  戴蒙挑起眉梢,饶有兴致地注视著这一幕。
  “伊蒙德,”韦赛里斯的语气严厉起来,“这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能决定的。”
  “我是国王,海伦娜的未来由我定夺。”
  “伊蒙德,你还有异议吗?”
  伊蒙德微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我没有任何异议。”
  说罢,他推开座椅,转身离开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