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诸葛之臣
  “就这么公开喷击当朝大將军的吗?”刘諶眉头一挑,转头看去。
  四周的食客,甚至於保护刘諶的禁军,却都无动於衷,仿佛是见惯不怪了。
  “谁说不是呢?哎。尚书令陈祗与黄门令黄皓互为表里,排挤忠良,幸进小人,蒙蔽君上。现在是国家危如累卵,隨时有倾覆之危啊。而姜维对此视而不见,专心北伐,想要图取大功。诚然短见。”
  一名同样白头,相貌衣冠都不俗的黑脸男子摇头嘆道。
  “如果姜维能急斩黄皓,拨乱反正。才是栋樑。”
  同坐年纪较轻,头髮花白的男子嘆道。
  “先斩譙周。”第一个开口的皓首老人,却斩钉截铁道。
  其他二人顿时沉默。
  “这是个自己人啊。”刘諶心中暗道。
  皓首老人已经进入状態了,怒意上涌,以至於面红耳赤,继续喷道:“譙周,益州大儒。名声好大,內心齷齪。他写【仇国论】,讽刺曹魏是新建立的强国,大汉是剩下的小国。小国应该抚恤百姓,建立根本。才能壮大国力,成为大国。看似是反对姜维北伐,让他別再折腾。还给出策谋,建立根本。但实则是否定丞相【王业不偏安,汉贼不两立】的大计。把北伐说成是“逆天而行”。”
  “加上早有流传的讖言。【代汉者,当涂高也】。有人认为涂高就是魏。所以代汉的必定是魏。曹魏是天命。譙周自上而下,瓦解大汉的人心。他比黄皓恶毒多了。”
  “连黄皓这个阉贼都知道,他的权柄来自皇帝。大汉灭亡,他就该死了。”
  “证据就是丞相死的时候,皇帝下令,群臣禁止大臣奔丧。而譙周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离开成都去奔丧的人。也因此譙周受到朝野重视。他当年以丞相的死成名,现在又反对丞相北伐的国策。呵呵呵。”
  说到这里,皓首老人冷笑不止。
  他的同伴继续沉默。
  刘諶嘆了一口气,这个自己人说的对啊。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刘汉肯定没有天时,但有地利与人和。但为什么邓艾长驱直入的时候,刘汉沿途的官吏,城池,都几乎没做抵抗,而是跑了呢?因为人心已经散了。
  黄皓只是原因之一。
  譙周也是原因。
  他不仅是劝刘禪投降这件事情。他是经过了一系列的谋划。
  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讖言。
  也就是封建迷信,是他一切理论的基础。
  也就是別瞎折腾了,大汉应该被大魏取代,这是天命。
  他还曾经当眾议论刘禪、刘备的名字。备,准备好了。禪,就是禪让。
  合在一起,就是大汉已经准备好灭亡,把国家送给曹魏了。
  而刘汉存在的合法性,就是北伐。就是汉贼不两立。
  他的仇国论,瓦解了刘汉的人心。
  刘璋灭亡的时候,还有人抵抗呢。
  刘汉灭亡的时候,连抵抗的都没有。
  最重要的人和,是被譙周瓦解的。
  人和没有了,光有地利也没用。
  更可怕的是。譙周这篇仇国论写的还很好,有理有据。这导致功臣元老的廖化,都反对姜维北伐。
  连诸葛瞻都公开反对姜维,要夺姜维的兵权。
  像譙周这样的人,诸葛亮在的时候,一定会杀了他。
  而刘禪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做。
  刘汉灭亡前夕的牛鬼蛇神。
  黄皓、譙周、陈祗、阎宇,以及刘禪。
  是这些人站在一起,合力灭亡了刘汉。
  姜维也无力回天啊。
  这个老人反对的不是姜维北伐,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觉得姜维应该先回来拨乱反正,像诸葛亮一样稳住国內,镇压这些牛鬼蛇神,然后再北伐。
  与这些虫豸在一起,是无法拯救国家的。只能另闢蹊径。钱很重要,能通鬼神。忠臣很重要。
  哪怕一个县令,他如果能组织官吏百姓守城抵抗邓艾,那也是能发挥很大作用的。
  刘諶很想认识一下这个敢当眾喷姜维,要杀黄皓、譙周的老头,但他现在扮演一个荒诞的人,不好去认识。
  他按住了內心的躁动,专心对付上来的茶水,羊肉,乾饭,乾饭。
  三个老人一边喷一边喝酒,喝的醉醺醺,这才一起站起结帐离开。
  刘諶对身旁的太监道:“去打探一下,这三个人是什么来歷。”
  “是。”太监躬身应是,急追了出去。
  不久后,太监回来了,对刘諶躬身行礼道:“回稟主人。三人都是成都人。一人叫杨勇,曾经做过诸葛丞相的门下吏。一人叫柳泽,曾经是蜀郡官吏。一人叫王雍,曾经在少府门下任职。”
  刘諶微微一愣,隨即觉得这才合理,感慨道:“原来是丞相之臣啊。”
  大汉朝是二元君臣关係。皇帝与大臣是君臣。大臣与门下是君臣。
  比如郡守门下主簿与郡守,也是君臣关係。是有效忠义务的。
  诸葛亮官拜丞相,开府执掌朝政。在他霸府之中任过职的,就是他的臣下。
  刘备与诸葛亮的时候,是刘汉最好的时代。
  这三个老人,就是诸葛亮见证过诸葛亮时代的荣光,遗留下来的宝贝。
  也是诸葛亮的遗產。
  “可惜啊。”刘諶嘆了一口气,只可惜他现在要当一个荒诞的人,否则就去与三个老人见面,表达尊敬。並从他们身上吸取一点诸葛亮遗留的力量。
  刘諶暂且放下这三个老人,继续等待他等待的人。
  等了许久,他的人才回来了。
  “主人的五百亩田果然有问题。”假扮奴僕的禁军来到了刘諶身旁坐下,低声说道。
  “有要害吗?”刘諶问道。
  “有。”禁军回答道。
  “那还等什么?”刘諶说道,並站起,握了握腰间的剑柄离开酒肆,登上了輦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