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评级屠刀
  第88章 评级屠刀
  10月28日,周日。
  史丹福大学经济系的小型研討会,在一间古旧的阶梯教室举行。到场的除了教授和研究生,还有几位硅谷的风投和基金经理。
  陆辰跟著格雷森坐在后排。伊森·陈也在,他父亲是风投,带他来见世面。
  主讲人是戴维·罗斯博士....那位曾来帕罗奥图高中演讲、看好美国房地產的斯坦福客座教授。但今天,他的语气谨慎了许多。
  “我们必须承认,次贷危机的严重性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罗斯博士对著幻灯片说,“房价下跌的速度和范围,抵押贷款违约的集中爆发,以及由此引发的金融產品连锁反应....这些都显示出系统性的脆弱。”
  提问环节,一个研究生举手:“罗斯博士,您认为评级机构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罗斯博士推了推眼镜:“评级机构的模型....可能低估了相关风险。当房价在全国范围內下跌时,原本被认为分散的风险实际上高度相关。”
  “是模型问题,还是利益衝突问题?”另一个声音问。
  陆辰转头,发现提问的是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休閒但气质精干。
  罗斯博士停顿了几秒:“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评级机构的商业模式確实存在爭议,但我们也必须承认,他们提供的信息对市场至关重要。”
  “但如果他们提供的是错误信息呢?”中年男人追问,“如果aaa评级实际上是垃圾,那他们是不是在欺诈?”
  教室里安静了。
  罗斯博士最终说:“我认为,监管机构会对此进行调查。”
  研討会结束后,伊森·陈带陆辰去见他父亲。那位风投父亲正在和刚才提问的中年男人交谈。
  “爸,这是我同学陆辰。”伊森介绍,“陆辰,这是我父亲,还有这位是理察·沃恩先生,黑隼资本的创始人。”
  陆辰心头微动。
  理察·沃恩....那个在暗中做空cfc...派遣间谍潜入cfc收集情报的对冲基金经理。他比自己想像中年轻些,五十岁左右,灰白头髮,眼神锐利如鹰隼。
  “陆辰?”沃恩伸出手,“伊森跟我提起过你,说你对cfc有独特见解。”
  “只是一些粗浅看法。”陆辰握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
  “伊森说你几个月前就预测cfc会出事。”沃恩盯著他,“能问问依据吗?”
  陆辰斟酌著措辞:“房价收入比、家庭负债率、抵押贷款发放標准...这些数据都显示不可持续。”
  “数据很多人能看到,”沃恩说,“但敢下结论的人少。尤其是一个高中生”
  o
  陆辰没说话。
  沃恩笑了笑:“別紧张,我只是好奇。说起来,我们可能有相似的判断..
  我也认为cfc的问题远未结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可能很快会有催化剂。”
  陆辰看著他:“评级下调?”
  沃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欣赏:“聪明。穆迪和標普正在重新评估cfc
  的债券评级,结果可能在这几天公布。”
  “一旦降到垃圾级...
  ”
  “连锁反应开始。”沃恩接话,“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陆辰点头:“融资成本飆升,抵押品追加,合作终止,强制拋售。”
  沃恩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然后笑了:“伊森,你这位同学...很有想法。”
  离开斯坦福时,格雷森开车送陆辰回家。路上,他问:“你和沃恩先生聊了什么?”
  “关於评级机构。”陆辰说。
  “他是有名的空头,”格雷森说,“黑隼资本以做空问题公司闻名。市场传闻,他们在这轮次贷危机中赚了数亿美元。
  陆辰看著窗外飞逝的夜景,没说话。
  沃恩会赚很多,他也会赚很多,但这场危机的代价,將由无数普通人承担。
  10月29日,周一。
  美国东部时间上午八点。
  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发布公告:“將countrywide financialcorp.的长期债券评级从baa3下调至ba1,展望负面。此次下调反映公司盈利能力持续恶化、资本充足率下降、以及经营环境严峻。
  “
  几乎同时,標准普尔发布公告:“將countrywidefinancialcorp.的长期债券评级从bbb—下调至bb+,同样列入负面观察名单。”
  两个公告,两把屠刀。
  ba1和bb+,都是垃圾级的开端。
  市场瞬间凝固。
  九点半,纽约股市开盘。
  cfc股价直接从上周五的11.20美元,跳空低开至10.10美元。
  暴跌9.8%。
  但这只是开始。
  评级下调触发了大量机构投资者的强制拋售条款...养老金、保险资金、大学捐赠基金,这些受託人有著严格的投资规定:不能持有垃圾级债券,也不能持有垃圾级公司发行的股票。
  他们必须卖,不计成本地卖。
  十点,股价跌破10美元。
  9.80、9.50、9.20————
  卖单如瀑布般倾泻,买盘稀疏得可怜。
  十点半,股价触及8.90美元。
  单日跌幅超过20%。
  帕罗奥图高中,第三节课间。
  陆辰在走廊听到几个学生在议论:“我爸刚才打电话,说他买的基金单日跌了7%!”
  “我妈说她的退休帐户这个月又亏了10%!”
  “我哥在纽约实习,说他们公司今天所有人都在盯著屏幕,没人干活。”
  恐慌在蔓延。
  中午,经济学选修课。
  格雷森先生面色凝重地走进教室,没有带课本。
  “今天不讲理论,”他说,“我们看现实。”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著cfc的实时股价:9.15美元。
  “一小时前,穆迪和標普將cfc债券评级降至垃圾级。”格雷森的声音很平静,但教室里鸦雀无声,“这意味著什么?谁能用我们学过的概念解释?”
  伊森·陈举手:“信用利差会飆升,融资成本大幅上升。”
  马库斯:“还会触发衍生品合约中的评级下调条款,可能需要追加抵押品。
  “”
  “对。”格雷森点头,“还有呢?”
  一个女生小声说:“合作方可能会终止合同。”
  “还有强制拋售。”格雷森接过话,“很多基金的投资章程规定,不能持有垃圾级证券。他们今天必须卖出,不管价格。”
  他切换幻灯片,显示出一张复杂的金融系统关联图:“cfc不是孤立的存在。
  它向银行借钱,向投资者发债,与同业进行衍生品交易。它的评级下调,会影响所有与之关联的机构。”
  他指著图上蔓延的红线:“这是传染。金融系统的传染。”
  陆辰安静地听著。格雷森说得对,但这只是传染的开始。
  真正的系统性崩溃,还在后面。
  英特尔公司,圣克拉拉。
  陆文涛今天没看股价,但他能感受到办公室气氛的压抑。
  詹姆斯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几次把咖啡洒在键盘上。他早盘在10.50美元又加仓了cfc....用信用卡套现的最后两万美元。
  现在,那些股票浮亏超过20%。
  更可怕的是,他之前的持仓浮亏已经超过40%。综合下来,他的cfc投资损失超过六万美元....相当於他税后八个月的工资。
  戴维脸色惨白,中午没吃饭。
  而老杰克....他下午请假了。有人看到他接完一个电话后,衝进洗手间,很久没出来。
  陆文涛给儿子发了条简讯:“评级下调了,股价跌破10美元。
  3
  几分钟后,陆辰回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下跌还没到。”
  陆文涛看著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列印的帐户对帐单。陆氏资本的期权持仓,市值已经超过700万美元。
  浮盈:400万美元。
  他应该高兴,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400万美元的利润,对应的是詹姆斯、戴维、老杰克们帐户里消失的財富,是无数家庭破碎的退休梦,是即將到来的裁员潮和经济衰退。
  他关掉抽屉,继续写代码。
  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应用材料公司。
  陈美玲下午三点就完成了工作,但她没急著离开。她坐在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股价。
  cfc:9.25美元。
  她想起儿子的话:“跌到10美元以下,才是真正恐慌的开始。”
  现在,恐慌来了。
  她拿起手机,打给陆辰:“小辰,我们是不是该卖一部分期权了?已经赚了四百万....”
  “再等等。”陆辰的声音很平静,“等反弹。”
  “还会反弹?”
  “会。恐慌性拋售后,总会有技术性反弹。但那不是反转,是逃命的机会。”
  掛断电话,陈美玲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四百万美元。
  这个数字放在一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它就在那里,在离岸公司的帐户里,真实存在。
  而她,竟然在犹豫要不要赚更多。
  人性啊。
  她苦笑著摇摇头,关掉电脑,拎起包。今天要去米勒家看孩子,双胞胎比股票可爱,也更重要。
  米勒家,傍晚。
  陈美玲到时,莉兹正在客厅里打电话,语气焦急:“...我知道,但我需要时间,下周一定...”
  看到陈美玲,她匆匆掛断电话,挤出一个笑容:“美玲,你来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莉兹摇摇头,眼眶忽然红了:“银行....要我们追加抵押品。房子的贷款是浮动利率,现在利率重置了,月供变多了。亚歷克斯说他有办法,但...”
  陈美玲握住她的手:”別急,慢慢说。”
  “他今天又加仓cfc了,”莉兹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在9.5美元买的,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把我们最后的流动资金都投进去了,还.....还用了些槓桿。”
  陈美玲心头一紧:“槓桿?”
  莉兹点头,眼泪掉下来:“他说,这次一定能赚回来。但美玲,我害怕。如果我们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陈美玲懂。
  如果输了,失去的可能不仅是钱,还有房子,还有这个家。
  “我去看看孩子。”陈美玲轻声说。
  婴儿房里,索菲亚和奥利维亚並排躺在摇篮里,睡得香甜。两个小天使,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塌。
  陈美玲轻轻抚摸奥利维亚柔软的脸颊,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帐户里的利润,想起几子冷静的分析,想起陆文涛每天踏实的笑容。
  他们安全了。
  但眼前这个家庭,正在悬崖边缘。
  她该说什么?劝莉兹让亚歷克斯收手?可那是別人的家事,她没资格干涉。
  而且,万一亚歷克斯是对的呢?万一cfc真的反弹了呢?股价一路冲高呢?
  陈美玲脑袋不平静,不踏实。
  而此刻抱著这个温暖的小生命,比看著帐户里冰冷的数字,更让她感到真实。
  晚上七点,陆家晚餐。
  电视开著,cnbc正在报导今天的市场血洗。
  “cfc单日暴跌23%,收於9.18美元,市值蒸发超过30亿美元。”主持人语速很快,“评级下调触发机构强制拋售,分析师预计拋压还將持续。”
  画面切换到华尔街街头,交易员们面色凝重地走出大楼。
  陆文涛关掉电视:“太惨了。”
  “还有更惨的。”陆辰平静地说,“这只是开始。”
  “还会跌多少?”
  陆辰想了想:“到年底,可能会到5美元。”
  陈美玲倒吸一口凉气:“5美元?那我们的期权....
  “
  “会值更多。”陆辰说,“但过程会很顛簸。明天可能会反弹,因为今天跌太多了。”
  “那我们明天卖一部分?”
  陆辰摇头:“不急。如果反弹到10美元以上,如果非常强势,还会继续冲高,那卖四分之一。剩下的,继续等。”
  “等什么?”
  “等下一个催化剂。”陆辰说,“等公司宣布融资,或者等下一轮评级下调,或者等....倒闭传闻。”
  陈美玲和陆文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知道儿子冷静,但没想到冷静到这种程度....像是在討论天气,而不是涉及数百万美元的投资决策。
  “小辰,”陆文涛犹豫著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赚的这些钱,其实是別人的损失?”
  陆辰放下筷子,看向父亲。
  这是陆文涛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也是陆辰一直在迴避的问题。
  “想过。”陆辰诚实地说,“但金融市场是零和游戏。有人赚钱,就有人亏钱。我们不做空,也会有別人做空。”
  “可是....
  ”
  “爸,”陆辰打断他,“你知道如果我们没有做空,现在会怎样吗?你跟妈要在公司上一辈子班,还著能压死人的房贷,隨时在金融危机中被解僱,”
  陆文涛沉默。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鸣。
  陆辰:“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存问题。”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黑暗中,他坐到电脑前,打开证券帐户。
  屏幕的光照亮他年轻但沧桑的眼眸。
  cfc收盘价:9.18美元。
  他持有的10714手看跌期权,市值已超过800万美元。
  浮盈:500万美元。
  他移动滑鼠,设置条件单:
  设置完成,他关掉电脑。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晚寧静安详。
  “大多数家庭还不知道,他们的退休帐户,房產净值,工作安全,正在被一场远在华尔街的次贷风暴侵蚀。”
  “我知道一切剧本。”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市场或许会反弹。
  后天,会继续下跌。
  cfc一役中,他將完成最初的资本积累。
  迎接2008年。
  2008年才是真正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