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春雨润物
  李长生坐在躺椅上,手里握著鱼竿,鱼鉤悬在水面上三寸,纹丝不动。
  “杀人?”
  李长生轻笑一声,“你现在的剑,连只鸡都杀不死,还想杀人?”
  “我可以!”
  李青萝上前一步,手中紧紧握著一把生锈的铁剑,那是她从杂物间翻出唯一能用的武器,也是她现在的依仗,“只要能报仇,我不怕死,也不怕苦。魏忠贤能杀人,我也能!”
  “魏忠贤?”
  “他的杀人术,是靠权势,靠心机,靠无数条狗命堆出来的。”李长生摇了摇头,“而你的杀气,太重,也太蠢。”
  “蠢?”李青萝咬著嘴唇,鲜血渗了出来。
  “恨意像石头。”
  李长生指了指脚边的顽石,“你现在满脑子都是恨,就像这块石头,硬邦邦的。你想用石头去砸碎魏忠贤那座大山?结果只会是石头碎了,山还在。”
  “那我要怎么做?”李青萝急切地问道。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原本有些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细雨。
  春雨绵绵,无声无息地落下,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落在池塘里泛起圈圈涟漪。
  “先学会听雨。”
  李长生指了指屋檐下滴落的水珠,“什么时候你能听懂这雨在说什么,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杀人。”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李青萝,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李青萝愣在原地。
  听雨?
  她满门被灭,身负血海深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著怎么把魏忠贤千刀万剐,现在让她在这里听雨?
  她不服。
  “你不教,我自己练!”
  李青萝一咬牙,提著铁剑衝进了雨幕中。
  “喝!哈!”
  少女稚嫩的呼喝声在雨中响起。
  她挥舞著铁剑,毫无章法地劈砍著。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仿佛眼前的雨水就是魏忠贤的脸,是那些欺辱过她的番子,是那个冷漠的世道。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单衣,头髮贴在脸上,混杂著汗水和雨水,显得狼狈不堪。
  她在雨中练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手脚酸软,连剑都快提不起来,可那漫天的雨水依旧无孔不入,无论她的剑有多快,多狠,都无法阻挡雨水的落下。
  相反,因为她的剑势太过刚猛,雨水打在剑身上,激起一片片水花,反而溅了她一脸。
  “太慢,太乱,太噪。”
  屋檐下,小春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一盘刚洗好的野果,站在李长生身后,看著雨中的李青萝,微微摇头。
  “老祖宗,这丫头性子太烈,怕是听不进去。”
  李长生睁开眼,看著雨中那个倔强的身影。
  “烈马才好骑,若是绵羊,送去北疆和亲不正好。”
  说著,李长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面前飘落的一滴雨水上一弹。
  “看好了。”
  声音传进了李青萝的耳朵里。
  李青萝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那一滴原本普普通通的水珠,在李长生指尖弹出的瞬间,慢悠悠地飞了出去。
  慢到李青萝能清晰地看到水珠圆润的形状,看到里面倒映著的竹林景色。
  可就是这一滴慢悠悠的水珠,在飞入李青萝那密不透风的剑网时,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
  李青萝手中的剑,此刻正挥舞得泼水不进,带著一股子要斩断一切的狠劲。
  然而,当剑锋即將触碰到那滴水珠时,水珠却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顺著剑锋的气流轻轻一滑,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剑网。
  “什么?!”
  李青萝瞳孔骤缩。
  她想要变招,想要回防,可那滴水珠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完全无视了她所有的防御和反应。
  “啪!”
  一声轻响。
  水珠精准地打在了她的眉心。
  一股冰凉的触感瞬间炸开,紧接著是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
  李青萝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手中的铁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那股满腔的怒火和恨意,在这一滴水珠面前,竟然显得如此无力。
  水至柔,却能穿石。
  她的剑是硬的,恨是硬的,可这滴水是软的。
  硬碰硬,她输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势。”
  李长生的声音传来,“水无常形,顺势而为。你的恨意如果是石头,那就把它磨成沙,融进水里。无孔不入,才是杀人的最高境界。”
  李青萝站在雨中,眉心的那一抹冰凉久久不散。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再挥剑,不再怒吼,甚至连呼吸都放慢了。
  耳边,不再是嘈杂的雨声,而是变成了一种奇特的韵律。
  滴答,滴答。
  雨水打在竹叶上,是清脆的;落在泥土里,是沉闷的;匯入池塘中,是悠长的。
  她仿佛看到了每一滴雨水的轨跡,看到了它们如何顺著风势飘落,如何避开障碍,如何匯聚成流。
  小春子站在廊下,惊讶地看著雨中的少女。
  此时的李青萝,虽然浑身湿透,但身上那股子像刺蝟一样的戾气正在消散,身上渐渐升起一种柔和却坚韧的气息。
  就像是一株在暴风雨中不再硬抗,而是学会了弯腰卸力的野草。
  这一站,便是一整夜。
  春雨下了一夜,李长生也在廊下坐了一夜,手里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
  直到次日清晨,雨势渐歇,只剩下零星的几点。
  李青萝终於睁开眼。
  那一双原本充满了血丝和仇恨的眼睛,此刻变得清亮无比,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剑。
  起手,挥剑。
  这一次,没有呼啸的风声,没有激起的水花。
  那把生锈的铁剑,像是变成了雨水的一部分。剑锋划过空气,顺著残留的雨势游走,轻柔,诡异,却快得惊人。
  一剑刺出,剑尖上竟然稳稳地托著一滴刚刚落下的雨珠,凝而不散。
  “成了。”
  小春子忍不住讚嘆一声,“这丫头,悟性当真可怕。老祖宗,她入门了。”
  李青萝收剑而立,看著剑尖上的水珠,脸上露出一丝恍惚,隨即化作狂喜。
  她转身,衝著李长生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响头。
  “多谢老祖宗指点!”
  李长生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跪在地上的李青萝,眼中露出一丝讚许。
  “还行,没蠢到家。”
  就在这时,李长生眉头微微一挑。
  他那浩瀚如海的神识,瞬间覆盖了整个皇陵,並向外延伸。
  在皇陵外围的迷阵边缘,他感应到了一股气息。
  这股气息非常紊乱,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但同时,这股气息中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以及一种让他感到几分熟悉的波动。
  那是几十年前,某个总是喜欢穿著红衣,光著脚丫子在他面前晃悠的小丫头的气息。
  只是如今,这气息里充满了沧桑和死气。
  “看来今年的春天,格外热闹啊。”
  李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老祖宗,怎么了?”小春子察觉到李长生的异样,低声问道。
  “有客到。”
  李长生站起身,看向皇陵入口的方向。
  “小春子,去接个人。”
  “接人?”小春子一愣,“谁敢擅闯皇陵?”
  “一个故人。”
  李长生转身走进竹屋,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动作快点。如果你去晚了,她可能就死在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