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湖底真相
  陈平放站在窗前,目光钉在南岸那排柳树上。
  第三棵。
  刘建功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陈平放把窗帘拉上,拨了一个电话。
  “韩志明,管委会的景观湖,淤泥清理安排过没有?”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没有。上次清淤还是前年的事。”
  “联繫市政园林中心,明天上午安排一次河道治理摸排。范围~景观湖南岸到东岸,重点是南岸驳岸段,说是排查暗渠堵塞。”
  “明天就安排?”
  “今天下通知,明天上午八点到场。你跟李春生说一声,让他出面签字。另外,施工队用管委会自己的后勤班组,不要外包。”
  韩志明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多问。
  掛了电话,陈平放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看了一眼那排柳树。夕阳贴著水面往下沉,柳枝拖在岸边泥地里,湿漉漉的,一动不动。
  第二天上午七点五十,陈平放到了景观湖南岸。
  后勤班组来了四个人,两把铁锹、一台小型抽水泵、一辆手推车。李春生拿著一份盖了章的《河道治理摸排通知》站在旁边,通知上写得四平八稳~“为改善管委会园区水环境质量,对景观湖周边驳岸进行例行排查。”
  没人觉得奇怪。景观湖的水確实该治了,去年夏天就长过一次绿藻。
  陈平放穿了双旧运动鞋,裤腿挽到小腿肚。
  “从南岸第一棵柳树开始,沿岸往东逐段排查。”
  后勤班组的老周扛著铁锹走在前面,到了第一棵柳树跟前,弯腰扒开草皮看了看驳岸的接缝。
  “陈书记,这段没问题,接缝都是好的。”
  “往前走。”
  第二棵柳树。老周又蹲下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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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事。”
  陈平放自己走到了第三棵柳树跟前。
  这棵柳树比左右两棵粗一圈,树干上爬满了青苔,根部的泥土被雨水冲刷出几道沟壑。
  他蹲下来,伸手在树根周围的土壤上摁了两下。
  偏软。
  正常的驳岸基土应该是夯实的,这一片的土质鬆散,跟旁边的硬度不一样。
  “老周,这棵树根部的土鬆了,挖开看看底下有没有空洞。”
  老周把铁锹插进去,第一锹下去二十公分,鬆土翻出来,掺著碎石和腐叶。第二锹下去四十公分,铁锹碰到了硬东西。
  “咣”的一声闷响。
  老周停下来。
  “陈书记,底下好像有东西。”
  陈平放走过去,接过铁锹,自己往下剥了两锹土。
  一个不锈钢圆罐露出小半截弧面,直径大概十五公分,表面沾满泥浆,但金属面完好,没有锈蚀。密封盖上缠著两圈防水胶带,胶带边缘被泥土侵蚀得发黑。
  韩志明凑上来,压低了嗓门。
  “主任,这……”
  陈平放把铁锹递迴给老周。
  “驳岸基础层出现异物沉积,可能是以前施工遗留的。老周,把这个取出来,我带回去做个记录。”
  老周二话没说,把罐子从坑里刨出来,抖了抖上面的泥。
  罐子不重,掂著大概两三斤。
  陈平放从手推车上扯了块塑料布,把罐子裹好,夹在腋下。
  “继续往东排查,剩下的段落都看完再收工。”
  他转身往管委会大楼走,步子不急不慢。韩志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停车场,上了三楼,进了陈平放的办公室。
  门关上。百叶窗拧到最密。
  陈平放把罐子搁在桌面上,用湿纸巾把外壁的泥擦乾净。不锈钢的光泽透出来,上面刻著一行钢印编號~跟市面上的通用密封罐不一样,这是定製的。
  防水胶带撕开,盖子旋了三圈,拧下来。
  罐子里套著两层塑料密封袋。第一层袋子里抽过真空,贴著乾燥剂。陈平放用裁纸刀划开袋口,取出第二层袋子。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现金,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沓纸。
  a4大小,大概三四十页,手写的。字跡工整,蓝黑色钢笔,每一行都標著编號。
  陈平放认得这个字。
  父亲的笔跡。
  他在家里见过无数次~父亲坐在书房那张老书桌前,檯灯开到最亮,一手压著稿纸,一手执笔,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到后半夜。
  手稿的封面没有標题,只在右上角写著一行小字:“底稿·未定·勿外传。”
  陈平放翻开第一页。
  这不是学术论文的草稿。
  是一份调研报告的原始素材~时间跨度从庚辰年春到翌年秋,內容涉及苏江省內十七个县市级单位的人事任命、资金流向、项目审批异常记录。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著一个或多个人名,人名旁边用括號標註了职务和籍贯。
  第三页开始出现一个高频词:权力掮客。
  父亲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段批註:“这种人不在体制內上班,但靠著老关係网,在中间传递消息和调配资源。他们的做事方法很隱蔽,经常用『学术交流』、『校友联谊』、『同乡会』这些民间活动来打掩护。省一级往上的掮客关係网,起码有三条独立的走钱渠道。”
  陈平放一页一页往后翻。
  第十二页,是一张手画的关係图。
  图的中间画了一个圈,圈里写著“宋柏清”。从这个圈向外画出七条线,连著七个方框。方框里的名字,陈平放只认识两个,一个是省社科院已经去世的副院长,另一个是九十年代末调走的一位厅级干部。
  第七条线连著的方框,墨跡比其他六个要新。
  框里的名字是魏良骏。
  旁边的括號里写著:宋柏清的儿子,跟妈姓魏。庚辰年调查开始后,宋柏清病死了,他儿子没有被查。现在在川蜀省发改委系统工作。
  陈平放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
  宋柏清的儿子。隨母姓。
  他一下子全想通了:宋柏清为什么想要父亲的笔记,魏良骏为什么要装成“学生”接近他母亲,还有兰花盆底下那个监听器是怎么回事。
  档案室里被拿走的档案,少了的那部分调研资料,原始手稿就在这儿。
  有人从档案室拿走了正式版本,但没拿到原始手稿。因为父亲早就把底稿交给了赵德明。
  不对。
  赵德明到底只是帮別人保管这个东西,还是说他自己把这份东西给截留下来了呢?
  陈平放翻到了最后一页的地方。
  他看到父亲写的字到这里变得很潦草了。
  最后一行就只写了半句话,墨水在句子的末尾画出了一条细细的痕跡,看出来收笔的时候很仓促。
  上面写著:“魏良骏,宋柏清之子,庚辰年唯一的漏网之鱼。”
  陈平放把手稿合上,放在桌子上面。办公室里的空调声音有点大。
  外面有光照进来,照在稿纸的封面上,能看到“勿外传”这三个字。
  韩志明站在门旁边,什么话也没说,他觉得现在气氛有点严肃。
  陈平放用手指按在手稿的最后一页上面,用力按了一下,纸上就出现了一个坑。
  “韩志明,你帮我去查一个事情。”
  “好的,你说吧。”
  “就是庚辰年的时候,省社科院有一批课题被紧急叫停了,那些课题的编號都是以gc开头的。你去把那批课题的立项审批表找出来给我看,特別是那个审批人签名的地方,看看第二审批人到底是谁。”陈平放详细地吩咐道。
  然后韩志明就拿出手机开始记下来。
  陈平放的手指头还在按著那行字。
  他在心里感慨,这条漏网之鱼,居然游了二十年,最后都游到他自己家的客厅里面来了,真是让人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