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往事
  艾梵琳知道的很多,至少,比克洛伊想像的要多。
  比如说,某人曾经復活过。
  ......
  七百多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刚走出妖精之森的风精灵。
  那时候的她,天真烂漫,不知愁滋味,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今天的阳光不够好,或者花园里的那朵花怎么还没开。
  直到第三次灭世潮爆发。
  那场席捲了整个现世的灾难,让无数文明毁於一旦,让无数生灵涂炭,也让那个叫柯罗诺伊的勇者,永远地留在了彼岸的尽头。
  也让艾梵琳一度崩溃到发疯。
  后来她才知道,那次灭世潮的惨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像。
  柯罗诺伊不是唯一陨落的永恆,但他是唯一一个让她愿意用整个世界去换的人。
  她开始发疯似的寻找復活魔法、时光魔法,翻阅了精灵族所有的典籍,又翻阅了其他种族所有的秘藏。
  一无所获。
  那几百年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泡在书堆里,晚上泡在酒缸里。
  她的爷爷,风精灵大贤者拉赫斯,实在看不下去了,在她身上布下了不死的禁制。
  不是怕她把自己熬死。
  是怕她自杀......
  三百多年前,因为一些因缘际会,她来到了深空学院,成为了一名教授。
  她对这份工作並不上心,只是为了借职务之便,翻阅深空学院整合的各族藏书。
  上课的时候照本宣科,下课的时候就把自己关起来一本一本地翻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
  直到有一天,学院里开始沸沸扬扬地传起一个消息。
  建校以来,学院第一次一次性发出了两封邀请函。
  一封发给了光明教会在民间寻到的新任圣女,一封发给了近来名声大噪的新锐少年冒险者。
  艾梵琳对这些並不在意。
  她见过太多天才了。
  那些被称为“百年一遇”“千年一遇”的年轻人,在她面前来来去去,有的成了大器,有的泯然眾人,有的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况且再天才又有什么用?就连那个被无数人奉为传说的混蛋不也死了?
  新生入学那天。
  她站在校舍的窗口,百无聊赖地看著楼下那些熙熙攘攘的新生。
  然后她看到了他。
  那个被学院邀请的少年冒险者,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法袍,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毫不侷促,反而像是要去经歷一番的新的冒险般兴致冲冲。
  艾梵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但下一秒,她又移了回来。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確实长得不错。
  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她的心。
  她皱起眉,盯著那个少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摇了摇头,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了书堆里。
  后来她开始留意那个少年。
  她发现他確实很天才。
  不是那种“努力就有回报”的普通天才,而是那种“別人拼尽全力也追不上他隨便玩玩”的天才。
  上课的时候,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发呆,但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实战课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每次都能轻鬆击败对手。
  他的魔法理解独树一帜,连那些教了几十年的老教授都经常被他问住。
  他甚至还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魔法体系,黑夜魔法。
  一个从未有人涉足过的领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开闢出了一条路。
  艾梵琳看著他一步步走向更大的舞台,看著他走出学院,走向整个世界,看著他的名字传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她不喜欢他。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因为他太像那个人了。
  不是外貌模样和生活习惯,而是某种刻在灵魂里,更加深层次的东西。
  那种让人牙痒痒的从容,那种面对任何困境都能笑著应对的豁达,那种明明可以靠天赋吃饭却偏偏比谁都努力的倔强……
  都太像了。
  像到她每次看到他那张脸,都会想起另一个名字。
  所以她没少刁难他。
  上课的时候故意点他回答最难的问题,实战课的时候给他安排最强的对手,考试的时候在他的答卷上挑最刁钻的刺。
  但他从不抱怨。
  每次被刁难,他就笑笑,然后把事情做好。
  有时候艾梵琳甚至觉得,他根本就没把她那些小动作放在心上。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不爽。
  后来,他离开了学院。
  他的舞台已经超出了校园的范围,走向了整个世界。
  他成了光明教会的“神使”,成了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艾梵琳很少再见到他。
  她也离开了学院,去了彼岸的尽头,第三次灭世潮的起始点,柯罗诺伊陨落的地方。
  她在那里待了很久。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永恆的寂静。
  她在那片虚无中,终於成就了永恆。
  也是在那片虚无中,她透过时光的碎片,看到了她初见那个少年时,察觉到的那抹违和与熟悉的来源。
  她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一个黑髮的少年,站在一片血色的天空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
  和柯罗诺伊一模一样。
  和洛一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就下来了。
  她回到学院的时候,已经是很多年以后了。
  她走进藏书楼,推开那扇她曾经无数次推开过的窗户,望向楼下那片熟悉的校园。
  阳光依旧很好,树叶依旧绿得发亮。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除了——
  “神使洛一,陨落於葬日谷。”
  她站在窗口,听著那个消息,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却比冬日的风雪还要冰冷。
  她想起三百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新生中看到他时的那个瞬间。
  想起那双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的眼睛。
  想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法袍。
  想起他那头乱糟糟的黑髮。
  想起他笑起来时露出的虎牙。
  她在想,又一次,他在走向他的终点。
  而她,什么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