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重返一线育新人
  长乐天的街道逐渐热闹起来。
  一开始,是江枫领著琪亚娜,像每个初次带孩子出门的家长,时刻留意著方向,提醒她別撞到人,別离太远。
  但没过多久,情况就反了过来。
  琪亚娜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她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雀鸟,白色的头髮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她总是先一步被某个飘香的小摊、某个闪烁的全息招牌、某个街头艺人的表演吸引过去。
  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江枫用力挥手,眼睛亮晶晶的。
  “老哥!这边!快来看/快来吃这个!”
  於是,就变成了琪亚娜拖著江枫,在熙攘的街市间穿梭。
  遇到卖糖画的,她要看著老师傅画出腾云驾雾的星槎才肯走;
  遇到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她能蹲在摊前研究半天,问出摊主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江枫大多数时候只是笑著,跟在她身后,付钱。
  接过她尝了一口就递来的各种食物,然后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用吃。
  琪亚娜举著一串裹满亮晶晶糖霜、还在滋滋作响的“炽焰椒盐兽肉串”,咬得满嘴流油,看著江枫手里提著的、几乎没动过的各种小吃袋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老哥!你之前不是说,你以前有个『大胃袋』吗?怎么现在什么都不吃?”
  江枫看著她沾著油光和糖渍的嘴角,隨手用纸巾帮她擦了擦,眼神里带著点遥远的回忆,笑了笑:
  “是啊,以前是挺能吃的。我在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形容,“可能比你还能折腾,也更能吃。”
  他想起了那具真蛰虫的身体,想起了那种被本能驱使、仿佛能吞噬星空的飢饿感。
  也想起了后来刻意维持人类习惯、品尝食物味道的时光。
  但现在,这具由命途力量重塑的身体,对寻常食物的需求几乎为零。
  口腹之慾?更像是一种怀念的仪式,而非必要。
  “嘁,吹牛。”琪亚娜皱皱鼻子,显然不信,转身又扑向下一个飘著甜蜜奶香的摊位。
  两人走在街上,风格迥异。
  江枫走路四平八稳,步幅均匀,目光平和地掠过周遭,仿佛在漫步,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而琪亚娜则完全相反,她走路蹦蹦跳跳,一会儿窜到左边看人下棋,一会儿跑到右边逗弄关在笼里的团雀。
  走累了,江枫会找个地方安静地站著或坐著,目光放空,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著无人知晓的浩瀚命题。
  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而琪亚娜则会掏出她的玉兆,要么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击,沉浸在某种快节奏的游戏里,嘴里不时发出“哎呀!”“漂亮!”的轻呼。
  要么就刷著各种短平快的视频,被里面的搞笑片段逗得咯咯直笑。
  每当这时,江枫瞥见,总会忍不住说一句:“少看点这些有的没的。”
  有一次,琪亚娜正刷到一个用夸张手法讲解“如何一秒让星槎引擎过热”的“教学”视频,闻言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
  “哥,你和凌依姐,为什么总是一定要我读书啊?”
  江枫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
  是啊,为什么呢?
  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被长辈嘮叨“少玩手机多看书”的年轻人,心里不以为然。
  转眼间,角色互换,他成了那个嘮叨的人。
  他也到了会劝別人读书的年纪了啊。
  嘖,教育真是个怪圈。
  他沉默了片刻,看著琪亚娜乾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眸。
  江枫需要措辞,他要好好想想,好好回忆,他老爸是怎么跟他讲的。
  “因为……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他的声音很温和,“读书,学习,思考……这些东西,也许现在你觉得枯燥,觉得是负担。但是,琪亚娜,当某一天你走到了一个地方,心里有了想做的事,有了想弄明白的道理,有了想保护的人,却发现自己想读书都没工夫、没能力的时候,那种感觉……会更难受。”
  他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到那时,你或许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多积累一点『资本』。读书,就是给自己积累应对未来的『资本』,各种各样看不见的资本。”
  琪亚娜似懂非懂:“是因为读书有用了吗?能换钱?能变强?”
  江枫摇摇头,笑了笑。
  “或许有用,也可能无用。但至少能少一点无力,再,多一点遗憾。”
  “而且,它能让你发呆的內容,不止在於『下一顿吃什么』,或者『这个视频好不好笑』。你会开始想『星星为什么发光』,『命运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是我』。哪怕找不到答案,但『想』这个过程本身,就很有趣,也很有力量。”
  “哦……”
  琪亚娜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虽然眼神里还是有点迷茫,但似乎把这话记下了。
  她收起玉兆,拉起江枫的手,“那我们继续逛吧!那边好像有杂耍!”
  他们继续在长乐天里兜兜转转,从熙攘的主街钻入僻静的小巷,又从烟火气十足的食肆走到雅致的文创店铺。
  罗浮的人造天光模擬著日头西斜,將建筑的影子拉长。
  就连江枫,也渐渐感到一丝疲惫。
  不是身体的劳累。这具躯体的耐力远超常人。
  而是一种突然袭来的、精神上的倦怠感,混合著某种对时光流逝的模糊感知。
  他找了一处临水的栏杆,坐了下来,看著水中倒映的流光溢彩和往来星槎的曳光。
  琪亚娜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挨著他坐下,学著他的样子,晃荡著双腿,看著水面。
  她没有再掏出玉兆,只是偶尔偏头看看江枫的侧脸。
  “琪亚娜,”江枫忽然开口,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显得很平静。
  “你知道吗,按照普通人类的算法,我已经四十多岁了。”
  琪亚娜点点头,很自然地接话。
  “我知道啊。资料库说,这个年龄段的普通人类,通常处在事业上升期,是社会中坚力量。”
  江枫被她一本正经引用“资料库”的样子逗乐了,低低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对,对,没错。是上升期,是中坚。”
  但笑声很快收敛,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模糊的楼阁轮廓。
  “但同样,它也意味著……一个人可能到了最难熬的时候。”
  他的声音轻了些,“往上,父母渐渐老去,需要照顾、陪伴,你开始害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往下,如果有了子女,他们正处在最需要引导、依靠的年纪,你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中间,是自己的人生,梦想或许还未实现,身体却开始提醒你极限所在,责任如山,喘息不易。”
  琪亚娜转过头,认认真真地看著江枫,眉头微微蹙起。
  “哥……你今天,说话好怪啊。”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额头,又缩了回来。
  “你又不是普通人。你没有父母要养老啊,也没有小孩要养……呃,除了我?但我也不用你养,我能自己找吃的!你也不会老,不会累……”
  江枫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释然。
  “怪吗?也许吧。就当是我无病呻吟好了。”
  他顿了顿,看著琪亚娜清澈的眼睛,问。
  “琪亚娜,你是不是有时候也觉得,我这个人特別多事,特別滥好人?什么都想管一管,什么人都想帮一把,结果往往把自己弄得挺累?”
  琪亚娜立刻用力摇头,白髮甩出一阵浮光。
  “没有!老哥最好了!你对大家都好!商团的大家,还有萨兰姐姐、凝梨姐姐、阿合马……还有好多人,都因为你才过得更好!
  就连那个討厌的小偷,你不也……呃……”
  她想起群里的警告,赶紧住嘴。
  江枫看著她急於维护自己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真是哥哥的小棉袄。
  “记住,琪亚娜。”
  他收回手,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你可以不成才,不必非要成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但一定要努力成人。”
  “成人,意味著你要学会负责。对自己负责,对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言行负责;对你认可的人,对你在乎的圈子负责。能力越大,未必责任越大,但至少,你有了选择是否承担责任的力量和资格。”
  晚风拂过水麵,带来丝丝凉意。远处有钟声悠悠响起,那是罗浮某个古老钟楼的报时。
  江枫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脸上重新露出那种琪亚娜熟悉的、带著点隨性和活力的笑容。
  “还有啊,”他补充道,像是隨口一说,又像是很重要的叮嘱,“有余力的时候,就多为这个世界的美好而奋战吧。”
  他转身,看著也跟著站起来的琪亚娜,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因为你自己,就是这美好的一部分啊。”
  琪亚娜眨了眨眼,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一下,说不清楚。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再次拉住了江枫的手。
  “嗯!记住了!哥,我们还玩吗?那边好像有夜市要开了!”
  “走!”江枫反握住她的手,牵著她,再次匯入长乐天愈发热闹的人流之中。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一个沉稳,一个雀跃;
  一个背负著时间的重量与未知的前路,世界逐渐褪色。
  一个则刚刚开始学习“成人”的课程,眼里映照著整个世界的新鲜与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