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来製造点恐慌吧
  江枫向后轻靠,倚在冰凉的透明屏障上,姿態显得鬆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瓦尔特脸上,带著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赏一件复杂而精美的古代仪器。
  “首先,”他开口,打破了持续数秒的静默,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討论午餐菜单,“我想確定一个无关紧要但让我有点困扰的问题。”
  瓦尔特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示意他继续。
  江枫指了指自己的脸,笑了笑:“我这张脸到底和您记忆里的哪一位『故人』,相似到了让您如此戒备的程度?我很好奇。”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真实的困惑。
  这问题问得直接,与他之前展现的深沉洞察力形成微妙反差。
  因为江枫確实不知道。
  三蹦子宇宙和“白毛蓝瞳”有关的男性多了去了,除了凯文和齐格飞。
  万一,他其实长得像染白毛的奥托呢?
  与其寻找一个圣女,不如自己创造一个圣女.jpg
  瓦尔特確实感到了意外。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对话会围绕“世界泡”、“观测方式”或“目的”展开,却没想到始於如此私人化,甚至略带八卦色彩的开场。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该如何回答,又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带有重量,需要稍作准备才能说出口。
  最终,他吐出一个名字,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
  “凯文。凯文·卡斯兰娜。”
  这个名字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了一下,带著某种冰冷的、属於远古纪元的气息。
  江枫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但並非瞭然,而是一种“猜测得到证实”的轻微释然。
  “原来是他。”他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已足够解释一切。
  他重新站直身体,双手插回外套口袋,目光投向廊道外浩瀚无垠的星海。
  语气也隨之转变,从轻鬆的好奇,转为一种更为郑重、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平实敘述。
  “瓦尔特先生,我们长话短说吧。”江枫说,“我通过某种您暂时无需知晓具体原理的方式,观测过你们那个世界的一些碎片。说是管中窥豹,並不为过。
  我所见的,或许只是庞大史诗中微不足道的几个章节,几个剪影。”
  他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瓦尔特:
  “但即便如此,你们所做的一切。
  那些抗爭,那些抉择,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还有无数普通人、战士在绝境中点燃的微光我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词汇,最后只是简单地说:
  “了不起。”
  这个词很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却因那份郑重的语气而显得格外有分量。
  瓦尔特·杨怔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对方可能借题发挥的场景,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直接的认可。
  一种跨越了世界壁垒、基於某种模糊“观测”的认可。
  它不涉及具体功绩的评价,更像是对一段沉重旅程本身存在的致敬。
  “……谢谢。”他最终低声回应。
  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腔中翻涌。
  被理解的慰藉,秘密暴露的不安,以及一种奇特的、卸下部分偽装的轻鬆。
  既然对方已知晓根底,某些时刻维持的、属於“此世瓦尔特”的疏离姿態,似乎也失去了大半意义。
  地球与此方世界存在连接,那么信息以某种形式流通,並非不可想像。
  他接受了这个设定,如同接受宇宙中另一个常数。
  “我的家乡,”江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瓦尔特的思绪拉回,“曾有一位导师。他写过很多诗,其中有一句,我每每想起你们的故事,都会觉得格外贴切。”
  他转过身,正对著瓦尔特,眼神清澈,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念诵: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中文,一种也许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语种。
  瓦尔特听懂了。
  无需联觉信標。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磐石,落入他记忆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中倒映出无数面孔——
  乔伊斯的,爱茵的,特斯拉的,那些牺牲在崩坏中的无名者,以及他自己一路走来的失去与坚持。
  这不再是对力量的认可,而是对牺牲与意志最高规格的礼讚。
  瓦尔特沉默了更久。
  他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鼻樑,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重新戴上眼镜时,他的眼神变得更为沉静,却也少了一层坚硬的壳。
  “多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郑重,“能有人……记得他们的服务与牺牲。”
  气氛变得沉凝而肃穆。但江枫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过於沉重的空气。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换了个更隨意的站姿,脸上那副深沉的表情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顽劣和分享秘密似的笑意。
  “说起来,瓦尔特先生,”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在我那些有限的『观测』里,还挺有意思的。
  我看到过不少,嗯,怎么说呢,来自其他『可能性』的旅者,他们对您可是……相当『关照』。”
  指的当然穿越者前辈们啦。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眼里闪著促狭的光:
  “各种捉弄、调侃、恶作剧,乐此不疲。看著还挺热闹。”
  瓦尔特愣了一下,隨即意识到对方指的可能是其他世界线。
  “老实说,”江枫耸耸肩,“看到那些,我一开始也挺心动的。
  毕竟,捉弄一位饱经风霜、理性沉稳的『前辈』,看他破防,看他无奈,看他那副严肃面具裂开的样子……想想就很有趣,不是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也曾有过类似的“恶趣味”。
  但他隨即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些,带上一点自嘲:
  “不过最终我没那么做。倒不是觉得那些方式太恶俗,也不是我本人有多么高尚。”
  他看向瓦尔特,目光变得直接而坦诚:
  “而是因为,您本人,瓦尔特·杨先生,您很好。
  您的坚持,您的责任感,您这份即便跨越世界仍试图守护什么的姿態……
  我觉得,为了点无聊的乐子去折腾您,有点没意思了。”
  他摊开手,做了个“放弃”的手势:
  “我和那些可能更年轻活力的『旅者』不太一样。
  我是个……呃,心理上的『中年人』了。一个挺无趣的大人。
  比起製造戏剧性的衝突和笑料,我发现自己更倾向於和能理解彼此重量的人,好好说几句话。”
  这番话里的直白与某种意义上的“尊重”,让瓦尔特感到一阵复杂的触动。
  那是一种被“看透”后,並未被轻视或玩弄,反而被给予了平等对待的感触。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这份谢意——
  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一股令人极度厌恶的秩序束缚感再次攫住了他!比之前更加迅猛,更加彻底!
  不仅是身体动弹不得,甚至连发声的能力都被瞬间剥夺!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江枫,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总是带著几分隨性或深沉的表情消失了。
  江枫微微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华丽而充满嘲讽意味的弧度,眼神变得戏謔轻浮,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隨意地摆了摆,用一种完全不同於江枫原本声线的、优雅又欠揍的腔调开口:
  “哈哈哈~盟主大人,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如此感性,如此容易被打动呢?”
  这语调!这神態!
  瓦尔特瞳孔骤缩,血液几乎逆流!
  无数不愉快的回忆伴隨著这个名字涌上心头。
  那个金髮的男人,那个优雅的疯子!
  “对了,”江枫用那令人牙痒的腔调继续笑道,还故作关切地歪了歪头。
  “我后来『好心』帮你们修好的那台『破烂调酒师』你们用著还顺手吗?
  不必客气,毕竟看著老朋友用些寒酸的东西,我也过意不去呢~”
  虚空万藏!!!
  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被戏弄的耻辱,瞬间衝垮了瓦尔特·杨的理智堤坝。
  理之律者残余的力量在体內疯狂咆哮,试图衝破这该死的秩序枷锁,伊甸之星的共鸣几乎要撕裂现实!
  然而,就在他怒意达到顶点的下一秒——
  所有束缚感潮水般退去。
  眼前『江枫』脸上那副熟悉的欠揍表情也如同融雪般消失,瞬间切换回江枫本人那带著明显歉意和几分恶作剧得逞后憋不住笑的表情。
  “哎哎哎!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瓦尔特先生!”
  江枫连连摆手,身体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是怕对方立刻扑上来揍他。
  “没忍住!真没忍住!看到您刚才那么感动的样子,我就……噗……我就突然特別想试试看……”
  他努力想绷住脸道歉,但眼角眉梢的笑意还是漏了出来。
  “……”
  瓦尔特·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刚才瞬间爆发的力量还在体內奔窜,让他手指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著江枫,那眼神混杂著未散的惊怒、被戏耍的懊恼,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下一秒,他猛地一步上前,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住了江枫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江枫倒是没反抗。
  瓦尔特沉著脸,无形的探查力量顺著接触点蔓延过去。
  几秒钟后,他紧皱的眉头微微鬆开,手上的力道也放鬆了。
  他鬆开手,向后倒退一步,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鬱结的闷气和残余的惊怒都排出去。
  “……江枫先生,”瓦尔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又带著不容置疑的严肃,“以后……这种玩笑,还是儘量少开一点吧。”
  他揉了揉眉心,补充道,“对我的心臟不太好。”
  江枫立刻站直,收敛了所有笑容,举起右手,作发誓状,表情看起来无比诚恳:
  “我以林染搭档的信誉发誓,类似的事情,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瓦尔特看著他这副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他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再次面向星辰大海。
  只是那紧绷的肩膀,似乎终於彻底鬆弛了下来。
  身后,传来江枫极力压抑却还是漏出的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