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彻底疯狂
  克里珀堡最深处的办公室里,烛火摇曳。
  可可利亚站在窗前,看著下方广场上那些渺小的人影走进侧翼的建筑。她的手按在胸口,指尖深深陷入衣料,指节泛白。
  心臟突然一紧。
  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了它。
  她知道。它来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
  空灵的低语在脑海中响起,晦涩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她只能勉强听懂每一个字,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那声音继续道,“不能从你们身上榨取利益,他们很快就会拋弃你们。公司如此,仙舟如此,那个可笑的虫商亦是如此。”
  可可利亚没有回答。
  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手掌摊开时,几片冰晶落在掌心,晶莹剔透,带著体温的余热。
  口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紫色的眼眸深处,一抹冰蓝正在蔓延。
  见她久久没有回应,星核有些著急了。
  “新世界的完成只差最后一点祭品。”
  它的声音变得急促,像哄骗,像催促,“只要新世界降临,过往的一切牺牲都將被赋予至高无上的意义。一切逝去的都將得到挽回。”
  可可利亚捂著胸口,那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但她眼里的冰蓝却退去了几分,恢復了一瞬间的清明。
  “你此前说,时候远远未到。”她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天外来客一到,就立马换了套说辞?”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
  “呃啊!”
  剧痛从四肢百骸涌来。冰晶自血液里凝聚,刺破皮肤,从手背、手腕、小臂上钻出来。
  鲜血顺著指缝滴落,在橡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印记。她的手掌被钉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但可可利亚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外来之人,能否带来新的希望?
  “你在害怕?”她忍著痛,一字一句地说,“这说明你的力量並非无所不能。你骗了我们。你骗了贝洛伯格七百年。”
  星核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温柔,而是冰冷刺骨。
  “呵呵。”
  那笑声像冰锥扎进耳膜。
  “別忘了,你,还有你的前辈们,和我签下的协议。”
  它说,“等到事发,你觉得自己能逃过一劫?財富,权力,地位,乃至性命都会被那些愚民们付之一炬。
  他们会把你绑在广场上,用石头砸死你,就像他们曾经对待那些敢於『背叛』他们的大守护者一样。”
  可可利亚闭上眼睛。
  她想起曾经翻阅文献,那个稀里糊涂死掉的“愚者”。
  群眾不一定愚昧,但一定现实,他们需要一个发泄口,需要一个能够被打倒的对象。
  “別想再试图控制我。”
  她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右手猛地一抽,硬生生从冰晶的穿刺中拔出来。
  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鲜血淋漓的手按在桌上,留下一个血红的掌印。
  “杀死你以后,我会自裁。”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想好的决定,“卑鄙將由我带进坟墓。而光明与希望,將照耀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人民会理解的。况且,他们必须服从。”
  星核沉默了。
  然后,它笑了。
  “啊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脑海里迴荡,尖锐刺耳,像是无数片玻璃在同时碎裂。
  “蠢货!”它笑得前仰后合,如果它有形体的话,“事到如今,还以为死亡能为你盖棺定论?”
  可可利亚的脸色变了。
  “想想那些因你而支离破碎的家庭。”星核的声音变得阴冷,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剜进她的心臟,“想想那些因你而悲戚至今的父母。想想那些因你而嚎啕毙死的孩子。”
  “就算你打败了我又如何?你早已罪不可赦,只要下城区的人还有一个活命,你就要一直活在仇恨里。”
  “况且,你以为我真的没有一点后手?”
  可可利亚的身体僵住了。
  “我死,你们与我的交易也会被我其他的使徒公开。”
  星核的声音里带著嘲弄,“当秘密不再成为秘密,当所有罪恶被公之於眾,信任的高塔会顷刻崩塌。建立在欺骗之上的秩序,会灰飞烟灭。”
  “没有权威的帝王,与凡人无异。”
  办公室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在涌动。
  “人民,不会理解你。”那声音幽幽地说,“你又为何而存护?”
  话毕。
  可可利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鲜血顺著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她的眼睛看著某个虚无的方向,紫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
  心如死灰。
  她能感觉到,星核正在再一次尝试入侵她的身体,侵染她的意志。那股冰冷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来,像潮水一样淹没她。
  但她此刻却没有勇气提起力气反抗。
  是啊。
  她早已,无法回头了。
  那些被她欺骗的人民,那些因她而死的孩子,那些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覆挣扎的家庭。
  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他们会怎么看她?
  骗子。刽子手。背叛者。
  不会有人理解她。不会有人可怜一个骗子。不会有人相信她的无可奈何。
  紫色眼眸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被冰蓝彻底取代。那冰蓝色在瞳孔深处停留了片刻,像胜利者的巡视,然后缓缓潜伏下去,隱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自由。
  叛逆。
  勇气。
  全都一扫而空。
  可可利亚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平静,像一潭死水。
  到了孤注一掷的时候了。
  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也罢。
  只要那一天到来,所有人都会理解自己。
  只要那一天到来。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永冬。铅灰色的天穹压得很低,像隨时会塌下来。
  星核静静观察著这一切。
  它太熟悉这个过程了。每一任大守护者都要经歷这样的挣扎。
  清醒,反抗,绝望,然后臣服。
  区別只在於有些人撑得久一点,有些人崩溃得快一点。
  眼前这个女人,比上一任撑得更久。但也仅此而已。
  其实它並没有別的什么使徒了,当然,隨时可以有。
  但幸好,这个愚蠢的女人没有耗费它多少心力。
  可可利亚终於完全疯了。
  星核想。这也是每一次重大失败的开始。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无路可退了。只要再来一次失败,贝洛伯格就会毁灭。
  那些星穹列车的傢伙,那些多管閒事的“无名客”,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外人插手也为时已晚。
  最终,这颗星球必然迎来覆灭,不是被它打败,就是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司狗奴役。
  倒不如说,逼得这颗星球最后的主人签下不平等条约,然后生生世世给人当牛做马,比一下子全杀了他们,更令它欢喜。
  它想起那些曾经被它的同胞们“照顾”过的文明,想起它们最后的结局。
  有些在绝望中毁灭,有些在奴役中沉沦,还有些——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星核的思绪被打断。它悄然隱去,潜伏回黑暗深处,等待著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可可利亚转过身,面向门口。
  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挣扎从未发生。
  鲜血淋漓的手已经藏在身后,撕裂的伤口正在缓慢癒合,冰晶覆盖其上,止住了血。
  “进来。”
  她的声音冷得像永冬岭的寒风。
  门开了。一个卫兵站在门口,低头行礼。
  “大守护者,一伙自称星穹列车的天外来客求见。”
  可可利亚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天外来客。
  来得正好。
  “请他们进来。”她说。
  卫兵领命退下。门在身后关闭,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可可利亚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紫色的眼眸,平静的表情,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一尊完美的冰雕。
  但在玻璃的更深处,在那双眼睛照不到的地方,有一滴泪正在滑落。
  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