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药
  咖啡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贝洛伯格的雪景晕染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混杂著咖啡香和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江枫轻飘飘地穿过几张空桌子,目光扫过整个厅堂,然后乐了。
  这画面有意思。
  靠窗那桌坐著两个人。阿合马那正对著门口,眉头微微皱著,一副谈生意谈得头疼的模样。
  他对面坐著的女人戴著紫色墨镜,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优雅地把玩著一个小猫掛件。
  卡芙卡。
  另一桌就热闹多了。
  托帕翘著二郎腿,怀里抱著她的扑满帐帐,正低头跟对面的人说著什么。
  九流坐在她对面,茶色头髮乱糟糟的,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也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逗得托帕直摇头。
  两桌人各聊各的,场面竟然相当和睦,甚至有点温馨。
  江枫自顾自地抽了张凳子,坐到阿合马身边。
  “老狼,大卡老师,你们在谈生意?”
  阿合马偏过头看他一眼,无奈地嘆了口气。
  脸上写满了“这单生意真难谈”的疲惫:“替翡翠女士谈笔单子。对方所求甚大,又拿不出像样的典当物,这让我们很为难啊。”
  “哦?”江枫来了兴趣,“他们想要什么?”
  对面,卡芙卡抬起墨镜,紫色的眼眸直直看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个wink里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位同伴的健康。”
  江枫挑了挑眉:“萨姆?”
  卡芙卡顺从地点点头,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茶:“没错。在空间站时,我们也曾想叨扰您,可惜始终没有机会。”
  原来如此。
  江枫沉默了一秒,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搂住阿合马的肩膀。
  阿合马显然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顺从地靠过来,脑袋搁在江枫肩上,像只温顺的狐狸。
  “代家人寻医问药,”江枫的声音忽然变得深情起来,眼神迷离,仿佛瞬间进入了某种艺术家的状態。
  “就算是通缉犯也值得可怜。那不妨今日听我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卡芙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点。
  江枫清了清嗓子,忽然扭头衝著九流那桌大喊:“录录录录录录上了吗,兄弟?!”
  九流反应极快,瞬间抄起手机对准这边:“录上了!录上了!”
  江枫开始唱了。
  “银狼还在打洲,我去喝几瓶红酒——”
  那调子跑得,简直是脱韁的野马。偏偏他还唱得极其投入,眼睛半闭著,表情陶醉得像是站在星际大剧院的舞台上。
  阿合马適时接上,声音里带著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病情復发!”
  两人唱得如痴如醉,那表情,说是喝高了都算轻的。
  更像是吃了毒蘑菇中毒,眼前已经开始跑马灯了。
  卡芙卡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墨镜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她没有笑,也没有打断,只是那样看著,像在看一场意料之外的即兴演出。
  也有可能是觉得自己活到头了,看到幻觉了。
  一曲唱罢,江枫瞬间抽离。
  那股疯劲儿眨眼间消失得乾乾净净,他拍了拍阿合马的肩膀,站起身,表情恢復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隨意。
  』阿合马也秒变正常,坐直身子,重新端起那副生意人的架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你们接著聊。”
  江枫溜达到另一桌,一屁股坐到九流旁边,正好对著托帕。
  “唱得不错啊。”九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眼睛里闪著恶作剧得逞的光。
  我已中毒。
  “江枫先生,幸会。”托帕抬起头,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她怀里的帐帐也跟著叫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我是石心十人的托帕,请多指教。”
  “托帕小姐,幸会。”江枫靠在椅背上,语气隨意的像是拉家常,“没想到公司会一次派两位总监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托帕听懂了其中的意味。
  她撩了撩头髮,笑得坦荡:“列车最大的赞助方是贵商团,其次就是……艾丝妲小姐的家族。”
  顿了顿,似乎在措辞。
  “艾丝妲小姐脱离家族,自然无法一人吃下全部赞助份额。所以,我们战略投资部打算跟进。”
  江枫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
  目前,几乎所有星轨,名义上都归属於星穹列车。
  这些通行用的亚空间隧道是星际交通的命脉。
  过去一直由公司维护占据,虽然大家默认那是公司財產,但公司自己心里清楚,这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现在列车秉持全面开放的態度,並不在乎这些虚名。可谁能保证將来呢?
  万一哪天列车復兴壮大,开始计较起这件事,公司到时候再想补救就晚了。
  所以各家势力抢著花那点微不足道的赞助费,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投资回报。
  他们买的是个名分,是个“与星穹列车长期合作”的资格,是未来万一发生纠纷时可以拿出来当挡箭牌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这玩意儿还能用来对政敌进行攻訐。
  本来各家份额都定好了。但因为列车认的是艾丝妲本人,而不是她的家族。
  家族被列车踢出局后,艾丝妲也没有追加的意思,这块肥肉就空出来了。
  值得爭一爭。
  “原来如此。”
  江枫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贝洛伯格的未来,托帕小姐还有什么见解吗?”
  托帕眼睛亮了一下,隨即谦虚地摆摆手:“在您面前,我这点小伎俩属於班门弄斧了,呵呵。”
  她撩了撩头髮,认真起来,“不过既然您问起。在我看来,贝洛伯格已经失去了自主恢復的能力。在某种意义上,雅利洛文明应当被归类到『已灭绝文明』里。”
  这话说得直接,但江枫知道她不是刻薄,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我看战略投资部的档案里,雅利洛恢是『存在断代的文明』。”江枫的语气认真了些。
  托帕点点头:“是砂金建议的。”
  她回忆了一下,模仿著砂金那种带著几分锐利的语气。
  “他说『文明不应该完全由其硬实力定义,文化和歷史是否被传承应当被充分考虑。』这一观点得到了顾问拉帝奥教授的肯定。”
  江枫若有所思。
  这么分类,贝洛伯格的居民会获得更多的星际主权,未来的发展空间更大。
  但相应的,获得的援助会少一点。
  因为从公司角度看,你既然是个完整的“文明”,就应该靠自己站起来。
  不掠夺你就算不错的了,还想要钱?
  “所以我反对当前对雅利洛的分类。”托帕直视著江枫的眼睛,“它们需要实际的帮助,而不是一个虚名。”
  江枫笑了笑:“托帕小姐果然人美心善。”
  “您谬讚了。”托帕挺起腰杆,怀里的帐帐也跟著昂起小脑袋,“充分评估价值,真心为星球规划未来,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江枫站起身。
  “那好,我就不占用你们休息时间了。期待再次相见。”
  话音落下,他面前的空间微微扭曲。银白色的裂隙无声地撕开,吞没了他的身影。
  两桌人各自继续聊著天,仿佛刚才那个人从来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