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生命的重量
  医药费。
  这个词听上去有点轻,但流萤知道它有多重。
  如果是星际性的疾病,还可以通过大市场来均摊成本,像贝洛伯格这种被星核折磨了几百年的星球,公司给他们的债务打包方案里就有这一项。
  但针对性的疾病不一样。针对性的,只能由那个人自己承担。
  江枫亲自出手需要花多少钱?流萤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到了这个程度的强者,往往背负著沉重的枷锁。
  很少有人有能力,或者说有那个心愿,去无私地帮助別人。
  如果不是艾利欧向她保证,江枫绝对不把一般的真蛰虫当做同类,她是连来都不可能来的。
  所以当江枫问她“想好怎么支付医药费了吗”的时候,流萤的第一反应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心。
  终於来了,她心想。
  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星际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市场里。
  “请问,需要多少信用点呢?”她尝试著问,声音很轻。
  既然江枫標榜自己是商人,那么第一要务自然是赚钱。
  虽然星核猎手很穷,但他们的赏金很高。
  只要故意被抓,再去劫狱,就能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信用点了。
  江枫看著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什么恶意,但流萤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看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流萤愣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著他身上那件旧西装,看著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著裤腿上沾的雪沫子。
  不像,她想。
  不是因为他穿得像有钱人,而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气息:我不在乎钱。
  “那我该怎么报答您呢?”她问,声音更轻了。
  江枫抬起手,指著她。
  “很简单,我想要你这个人。”
  流萤愣住了。
  她指著自己,小脸有些紧绷。
  我?
  她掏出手机照了照,灰扑扑的旧衣服,不是什么华服。
  刚打过架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乾净的灰。
  她唯一能跟公主沾边的大概就是“灰公主”了。
  她有什么值得一个大人物放下身段去要的?
  星的反应更快。
  一个箭步,她已经挡在流萤身前。球棍横在胸前,满脸的淒凉,像一个正在面对黄毛的苦主,眼神里写满了“大哥不要牛我啊”。
  三月七捂住了嘴。
  丹恆撇开头,看著远处的废墟,好像那里突然出现了什么特別值得研究的东西。
  江枫看著他们,眨了眨眼。
  “呃,”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困惑,“总感觉你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些好用的演员。你们愿意加入我的团队吗?”
  沉默。
  星还保持著那个姿势,但脸上的表情从淒凉变成了茫然。
  她转过头,看了看流萤。流萤也看著她,脸上的紧绷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三月七把手从嘴上放下来。
  丹恆把头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刚才只是在看风景。
  “演员?”流萤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演员。”江枫点头,“给贝洛伯格准备的。就像艾利欧给你们的剧本。”
  流萤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的那些心理活动。
  沉重的枷锁,无私的帮助,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被袖口盖住的手指,嘴角动了动。
  难道他不是繁育和秩序的行者,而是丰饶的行者?
  星还站在她身前,但球棍已经放下来了。
  她回头看著流萤,眼神里带著一种“原来是这样”的恍然大悟。
  “所以,”星开口,声音有点不確定,“不是那种『想要』?”
  “你才不到一岁,怎么满脑子胡思乱想?”江枫痛心疾首。
  “哦。那就好。”
  星让开了,站到一边,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很快,那表情又变成了困惑。她挠了挠头,好像在想什么。
  三月七凑过来,小声说:“我刚才差点以为……”
  银河里什么糟心事都有,漂亮的男男女女惨遭毒手的可不少。
  毕竟这是个星际时代仍旧存在大宇宙奴隶市场的奇葩世界。
  “我也是。”星小声回答。
  流萤没有说话。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移开目光。
  丹恆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江枫看了看他们,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准备好了就来找我。”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暂时不著急,你们先聊你们的。”
  他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废墟后面。
  视角转到另一边。
  瓦尔特已经走了很久了。
  为了保证安全和速度,他决定先到下城区,然后转去上城区。
  这是最合理的路线,也是最有效率的。
  丹恆他们每天会上传开拓日誌,瓦尔特对贝洛伯格的大致情况已经有所了解。
  最引他关注的是那些熟悉的名字。
  布洛妮婭。希儿。还有那个叫可可利亚的大守护者。
  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看见都会恍惚一下。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故事,另一群人,但名字是一样的,脸也是一样的。
  说起来,离开家很久了。
  瓦尔特停下脚步,看著眼前灰白色的街道,这是公司盖的新城区。
  远处有孩子在跑,笑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近乡情怯,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这里不是他的家乡,这些人也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
  但想到要看见那些熟悉的脸,心里还是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也不知道,那头过得好不好。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瓦尔特老师!”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瓦尔特嚇了一跳,循声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琪亚娜站在那里,冲他挥手。她身边还站著三个人。
  一个紫发,撑著一把红纸伞,气质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个灰发,穿得很乾练,站姿笔挺。还有一个紫发少女,看上去像是只炸毛刺蝟。
  瓦尔特眯了眯眼。
  “琪亚娜,”瓦尔特开口,声音很稳,“这几位是?”
  琪亚娜跑过来,像个向大人炫耀新朋友的小学生。她拉著瓦尔特的手臂,把他往那边带。
  “这位是黄泉姐,她可厉害了,是位巡海游侠哦!”
  紫发的女子微微点头,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社交性的举动。
  “这两位分別是布洛妮婭小姐还有希儿小姐。”
  灰发乾练的那个微微欠身,动作標准得像教科书:“欢迎来到贝洛伯格,瓦尔特先生。”
  瓦尔特看著她,点点头。这个世界的布洛妮婭活泼不少,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总是板著脸。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像,一种过早承担了什么的眼神。
  另一个紫毛,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好,我是地火的希儿。”
  瓦尔特也点点头。这个世界的希儿好像很不一样,总感觉有些“装腔作势”。
  可能是环境导致的吧。
  “大家,这位是列车的大家长,瓦尔特·杨,”琪亚娜的声音很自豪,“嘿嘿,也是我的老师。”
  黄泉似乎措辞结束,终於开口了。
  “你好。”
  很简单的两个字。但瓦尔特瞬间冷汗直冒。
  他看著那个紫发的女子,看著她那双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看著她握伞的手,看著她站立的姿態。
  明明破绽百出,可为何给他这么大压力?
  巡海游侠?不对。绝对不是什么巡海游侠。说不定连名字都是假的。
  这个人的气息太过危险,危险到他本能的反应是想后退,是想把琪亚娜拉到身后。
  那个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慌张。
  “杨先生,我们可以借一步说话。”黄泉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瓦尔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
  “求之不得。”
  他转向琪亚娜,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样子:“你先和她们走吧,我和这位……黄泉小姐聊聊。”
  琪亚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黄泉,点点头。她拉著布洛妮婭和希儿往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瓦尔特挥挥手。
  “老师,別聊太久啊!”
  瓦尔特冲她摆摆手。
  等她们走远了,他才转向黄泉。
  “黄泉小姐,我想你並不是巡海游侠。”瓦尔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黄泉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隔著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什么。
  “不是。”她坦然承认。
  沉默。
  风吹过,捲起一点雪沫子。
  瓦尔特的手按在拐杖上,没有动。
  他知道这个人危险,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个人想做什么,他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黄泉看著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瓦尔特先生,你认为,真蛰虫为什么会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