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百家宴席
  刘备脱了外袍,“他怕我真动手,又盼我真动手。矛盾得很。”
  荀采端热水进来,接话:“夫君,那流言若传开,恐对你不利。”
  刘备洗脸,“王淳那些人精,会替我压下去。他们现在巴不得我稳,我若倒了,苏固回头收拾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腊月廿三,祭灶。
  苏固在太守府宴请豪强,珍饈满案,歌舞不休。郡府官吏皆在席,但酒喝得闷。
  同一时刻,城西流民营设百家宴。
  三十口大锅架在空场,燉著豚肉、萝卜。粟饭蒸得冒热气,木桶排成长列。童子每人得飴糖一块,用油纸包著,攥在手心怕化了。
  刘备与民同席,坐在条凳上,捧碗吃肉。王五蹲在一旁,眼眶发红。
  “都尉,这肉。。。真香。”
  “香就多吃。”刘备给他夹了块肥的,“往后年年有。”
  老河工郑三喝多了浊酒,摇摇晃晃过来,扑通跪倒。
  “刘、刘使君。。。”他舌头大,“老汉我。。。活了五十年,在河道边扒了三十年。从前那些官,来渠上,捂鼻子,嫌臭,嫌我们脏。。。赏钱?不打骂就是恩典了!”
  他抓住刘备袍角,泪糊了满脸:“头回。。。头回有官,跟俺们坐一块吃饭,给俺们肉,给娃糖。。。使君,这条老命,老汉我不要了,给您!给您修渠,给您挖井,给您。。。”
  刘备扶他起来,握著他皴裂的手。
  “郑老,我不要你的命。”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我要你好好活,看著这汉中,一年比一年好。看著娃们长大,有田种,有屋住,不受匪害,不挨饿。”
  郑三哇地哭出声。
  火把噼啪,肉香混著柴烟。千人埋头吃饭,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碗筷声、偶尔的抽泣声。
  南郑城里,太守府笙歌飘过城墙。
  苏固倚窗,望著西边隱约的火光。
  陈伦悄声近前:“太守,刘备在流民营设宴,收买人心。。。”
  “知道了。”苏固打断。
  “可。。。”
  “陈伦,”苏固转头,眼在烛光里幽幽的,“你说,是那些流民实在,还是咱们席上的熊掌实在?”
  陈伦愣住。
  “百姓饿久了,给块肥肉,能记一辈子。咱们这些吃惯山珍的,给只熊掌,转头就忘。”苏固苦笑,“民心?民心就是谁给肉,跟谁走。”
  他摆手:“去吧。我也乏了。”
  陈伦退下。苏固独坐,听著堂內欢笑,忽然觉得冷。
  他裹紧袍子,喃喃自语。
  “刘玄德,你修的不是渠。。。你修的是我的坟啊。”
  城西,宴散。
  刘备送走最后一批流民,与荀采並肩回营。雪粒子飘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荀采轻声道:“郑老那样哭。。。妾心里难受。”
  “难受就对了。”刘备握她的手,“记住这难受。往后咱们每做一事,都想一想:郑老会不会哭,王五会不会跪,那些领糖的娃。。。会不会笑。”
  荀采点头,靠紧他。
  雪渐密,盖住脚印。营门火把在风里晃,照著汉中都尉刘的旗。
  旗是新的,布还硬著。
  中平三年正月十六。
  城西校场点兵台前立著座沙盘,泥捏的山,木片的寨,线绳標著道。关羽、张飞、简雍、牵招、张武披甲站著,围看。
  刘备手指点沙盘:“米仓山三寨,巴山四寨,加上西乡那些零散窝点,拢共七处。咱们分四路扫乾净。”
  “云长北扫米仓山,带五百。遇寨先围,降者收,顽抗屠寨。记住,涿郡口音的多问几句。”
  关羽点头:“明白。”
  “益德南清巴山,带五百。你那条路险,寨子多半倚著崖。別硬攻,诱下来打。”
  张飞搓手:“晓得了!”
  “宪和西抚乡里,带一百人,以安民为主。王淳那些人要敲打,也给点甜头。”
  简雍记下。
  “子经、张武各领百骑,游击补漏。哪路有麻烦,你们补上。哪路漏了人,你们截杀。”
  两人抱拳。
  刘备直起身,目光扫过五人:“正月里动兵,天冷路滑,各自小心。我要的是汉中境內,往后商旅走道不用结队,妇人上山不用带刀。”
  “得令!”
  五路人马,当日出城。
  关羽走北路,沿沔水支流进山。道旁残雪压著枯草,马蹄踏上去咯吱响。五百人都是广宗下来的老卒,走路没声,只听见甲片轻撞。
  第三日晌午,到钻山鼠寨下。
  那寨子在半山腰,木柵栏围著,寨门紧闭。墙头有人影晃,见官兵来,锣声急响。
  关羽令停下,自己打马上前,到一箭之地勒住。
  “寨里听著!”他声不高,但隔著百步清晰入耳,“汉中都尉府剿匪。降者免死,顽抗屠寨。”
  墙头冒出个脑袋,裹著破皮帽:“官爷!俺们都是种地的,没犯事!”
  “种地的?”关羽扬手。
  身后弩阵上前,三排,百张强弩齐指。
  “种地的备弩?”关羽道,“给你半炷香。开门,扔兵器,人出来跪著。过时,弩箭不讲情面。”
  墙头没声了。
  半炷香燃尽。
  寨门吱呀开了条缝,几十个汉子鱼贯而出,手里没兵器,走到空场跪倒。后头跟出些妇人孩童,缩在一块哆嗦。
  关羽令缴械、搜寨。寨里搜出弓三十张,刀五十把,粟米百石,还有几箱铜钱。降卒一百二十三人,押到场中。
  最终,八十青壮愿留,四十三人遣散。关羽令烧寨,押降卒回程。
  张飞那路走得快。
  巴山道窄,林密,马不好走。张飞索性下马,扛著丈八矛走前头。五百步卒跟后,踩得积雪乱溅。
  鬼头寨在崖上,三面绝壁,只一条栈道通上去。栈道是木板搭的,宽不过三尺,外侧悬空百丈。
  张飞到崖下仰头看,咧嘴:“这他娘是鸟窝。”
  副手问:“將军,攻不攻?”
  “攻个屁。”张飞吐口唾沫,“你上去,人家砍断栈道,全得摔成肉泥。”
  他令退后三里扎营,自己带二十个身手好的,绕到后山。后山是片陡坡,没路,但有老藤垂下来。
  张飞拽了拽藤,结实。他解了甲,只穿单衣,把丈八矛绑背上。
  “跟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