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各显神通(下)
  简雍入户曹第一日,遇到了麻烦。
  麻烦不在帐册,在人。
  户曹三个老吏,姓钱、姓孙、姓李,都是苏固时期留下的,干了十几年。简雍说要清丈田亩、重核户籍,三人面面相覷。
  钱老吏咳嗽一声:“简主簿,田亩帐。。。牵涉甚广,是不是缓缓?”
  “缓缓?”简雍翻著鱼鳞册,“这册上记著,汉中垦田二十八万亩。可我上月下乡看,仅沔阳、西乡两县,新垦的就不下五万亩,这些田,在哪?”
  孙老吏低头:“或、或是隱户未报。。。”
  “隱户多少?”
  三人不说话了。
  简雍合上册子:“三位都是老吏,汉中田亩实情,你们最清楚。我不是来查你们旧帐的,是来理清新帐的。若你们助我,往日种种,既往不咎。若阻我。。。”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摊开。
  是李恢抄录的暗帐片段,上面记著某年某月,钱、孙、李三人分受某豪强贿赂,篡改田亩数。
  三人脸色煞白,扑通跪地。
  “主簿饶命!”
  简雍扶起他们:“起来。我要的不是你们的命,是实话。”
  钱老吏老泪纵横:“主簿,非我等不愿报,实是不敢啊!汉中豪强,哪家没有隱田?我们若报上去,他们。。。”
  “他们现在听我的。”简雍打断,“王淳、杜袭已带头献田,其余各家,敢不跟?”
  他顿了顿:“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全郡隱田、隱户,列个单子。缺多少,我补。怕报復,我派兵护著你们家小。”
  孙老吏颤声:“主簿此话当真?”
  “当真。”简雍从袖中取出三袋钱,各一百金,“这是预付酬劳。事成之后,再加一倍。”
  威逼利诱。
  三人对视,咬牙:“我等。。。愿效死力!”
  三日后,单子呈上。汉中隱田八万亩,隱户八千。简雍看完,倒吸口气。
  “这么多。。。”
  钱老吏低声道:“这还是保守数。有些豪强,连我们都不敢查。”
  “查。”简雍提笔,“就从不敢查的开始查。”
  他调了张武手下两百兵,配合户曹吏员,分赴各乡。每至一庄,先亮郡府公文,再量田、核户。有豪强阻拦,兵士按刀而立,不说话,只看著。
  多数豪强怂了。
  少数硬顶的,简雍亲自上门。他带著王淳或杜袭,这两人现在积极得很,帮著劝说。话很直白:
  “田是藏不住的。现在献出来,还能落个好名声,减租免赋的实惠也能享。等刘使君亲自来查。。。那就不好看了。”
  半月下来,清出隱田八万亩,隱户五千。简雍一一登记造册,发田契、定租额。
  有老农拿到田契时,手抖得拿不住,跪地大哭:“俺种了一辈子別人的田,如今。。。如今有自己的地了!”
  简雍扶他起来:“好好种,三年免赋。”
  “谢主簿!谢使君!”
  消息传回郡府,杨松看著新造的黄册,苦笑:“简主簿,你这下。。。把汉中豪强得罪遍了。”
  “不得罪他们,就得罪百姓。”简雍拨著算盘,“百姓有了田,豪强少了利,但总比百姓没活路,起来造反强。”
  他抬头看杨松:“杨户曹,你说呢?”
  杨松擦汗:“是、是。”
  他心里明白,简雍这是在敲打他,杨家也有隱田,只是献得早。
  牵招任贼曹,第一把火点在治安。
  南郑市井有青皮,专收保护费、欺行霸市。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叫胡扯,手下五六十人,跟郡府几个胥吏有勾结。
  牵招上任第三天,胡扯当街抢个卖菜老嫗的钱袋,被巡街士卒撞见。士卒要拿人,胡扯囂张:“知道老子是谁吗?功曹是我表舅!”
  士卒没废话,直接锁了。
  当日下午,牵招升堂。堂外围了上百百姓,都是来看热闹的。
  胡扯跪在堂下,还横:“牵贼曹,我表舅是功曹陈伦!你动我试试!”
  牵招没理他,问老嫗:“他抢你多少钱?”
  “三、三十钱。。。是俺孙子的药钱。。。”老嫗哭。
  牵招看向胡扯:“认吗?”
  “认又怎样?”胡扯嗤笑,“三十钱,赔你就是!”
  “按《盗律》,抢劫財物,值十钱以上,杖八十,徒刑三年。”牵招扔下令签,“拖下去,打。”
  胡扯愣了:“你敢?!”
  两个士卒上前,拖到堂外,按倒就打。木板打在肉上,啪啪响。胡扯开始还骂,二十板后变成求饶,四十板后没了声。
  打完,牵招起身,走到堂外,对围观的百姓道:“往后,南郑街市,再有欺压百姓、强取豪夺者,皆依此例。”
  他顿了顿:“若有人自称是郡府谁谁亲戚,你们记下名字,报上来。我查实一个,办一个。”
  百姓譁然。
  当夜,陈伦求见刘备。
  “都尉,那胡扯虽有不法,但罪不至杖八十。。。”他试探。
  “不至?”刘备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陈功曹,你是功曹,该比我懂律法。抢劫三十钱,杖八十,徒刑三年,律条写得清清楚楚。”
  陈伦噎住。
  刘备抬眼:“还是说,陈功曹觉得,律法该因人而异?”
  “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刘备低头继续看图,“陈功曹,你是聪明人。聪明人该知道,如今汉中,谁说了算。”
  陈伦后背湿透:“下官明白。。。下官告退。”
  他退出时,腿是软的。
  牵招在廊下等他,递过一卷案宗。
  “陈功曹,这是胡扯歷年罪状,共十七条,涉及伤人、勒索、强占民女。按律,该斩。”他声音平静,“但我只杖了他,你该明白为什么。”
  陈伦接过案宗,手抖。
  “谢。。。谢贼曹留情。”
  “不是留情。”牵招看著他,“是让你知道,往后该怎么做。”
  陈伦深深一揖,踉蹌离去。
  牵招转身,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
  夜风吹来,带著市井的烟火气,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十一月底,更冷了。
  刘备巡视各营。郡兵新貌已显,操练时喊声震天;盐井產量稳中有升;户曹新册堆了半屋;街市秩序井然。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
  关羽在旁:“大哥,汉中算是稳了。”
  他转身下城:“走,去看看苏公。”